导语
1 型糖尿病的治疗逻辑，一百年来几乎没变：免疫系统把胰岛 β 细胞打光，医生用外源胰岛素补上缺口。胰岛素是救命的，但它替代不了被摧毁的东西——血糖波动、低血糖恐惧、几十年后的肾病与视网膜病变，都源于那场没有停下来的自身免疫攻击。
2026 年 6 月 12 日，美国 FDA 给出了一次加速批准：teplizumab（商品名 Tzield，赛诺菲）可用于 8–17 岁、近期确诊 3 期 1 型糖尿病的儿童与青少年，目的是延缓自身胰岛素分泌能力的下降。这是首个获批用于“新确诊 3 期”人群的疾病修饰疗法。加上 2022 年 11 月针对 2 期的首次批准、以及 2026 年 4 月把 2 期适应症放宽到 1 岁以上，一个完整的“从预警到确诊”的干预链条，第一次被同一款药串了起来。
一、抗 CD3 不是“杀 T 细胞”
听到“抗 CD3 单抗”，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强效免疫抑制——像抗胸腺细胞球蛋白那样把 T 细胞清空。Teplizumab 恰恰相反：它是非耗竭性的抗 CD3 抗体。
它与 T 细胞表面的 CD3 结合后，只传递一个“部分信号”，不足以让 T 细胞全面活化，却足以改变它们的状态。结果是多重效应叠加：效应性 T 细胞被部分“调低”反应性；调节性 T 细胞（Treg）的比例与功能上升；T 细胞受体库发生持久重塑——2024 年《临床研究杂志》的一项研究显示，在高风险个体中，teplizumab 诱导的抗原特异性受体库改变可以持续多年。
用一句更直白的话：它不删掉免疫系统的记忆，而是把那批“认错人”的 T 细胞重新教育一遍。这也是为什么它只需两个 12 天疗程（第 0 周与第 26 周），而不是像免疫抑制剂那样长期服用。
这套机制还有一个临床上的副产品：因为它不是持续压制，所以不需要终身用药，也不存在停药后“免疫重建”式的反扑——两个疗程结束，药就退场了，留下的是被改写过的 T 细胞状态。对儿童与青少年患者，这一点比疗效数字更现实：不用每天吃药，不用反复住院，也不必在生长发育期长期承担广谱免疫抑制的感染风险。
二、0.13 pmol/mL 是多大的事
支撑这次加速批准的是 PROTECT 研究（NCT03875729）：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多国多中心，328 名 8–17 岁、确诊 3 期 1 型糖尿病 6 周以内的患者，按 2∶1 分为 teplizumab 组 217 人与安慰剂组 111 人，两组都接受标准胰岛素治疗。
主要终点是 78 周时 4 小时混合餐耐量试验中 C 肽的曲线下面积。C 肽是胰岛素原裂解时与胰岛素等量释放的片段，它能反映患者自身还剩多少胰岛素分泌能力，且不受外源胰岛素干扰。
结果：teplizumab 组 C 肽下降显著更慢，最小二乘均值差 0.13 pmol/mL（95% CI 0.09–0.17），P<0.001。约 95% 的受试者维持了具有临床意义的 C 肽水平，安慰剂组约 79%。
必须同时说清楚边界。这是替代终点上的胜利：HbA1c、胰岛素剂量、目标血糖范围内时间等几个次要临床终点，均未达到统计学显著差异。FDA 走的是加速批准通道，要求上市后继续验证。也就是说，C 肽保住多少、能不能换成“少并发症”，目前仍是推断而非证明。
三、三道门：抗体、分期、C 肽
这款药真正的门槛不在药房，而在诊断端。要合规使用，患者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道是自身抗体。 1 型糖尿病的分期以“自身抗体 + 血糖”两件事定义：1 期为两种及以上胰岛自身抗体阳性、血糖正常；2 期抗体持续阳性且血糖已异常但无症状；3 期出现症状、需要胰岛素。常规检测的四种抗体是胰岛素自身抗体（IAA）、谷氨酸脱羧酶抗体（GAD）、IA-2 抗体与锌转运体 8 抗体（ZnT8）。
第二道是时间窗。 用药须在确诊后 8 周内启动，PROTECT 的入组窗口更严（6 周）。这要求儿科、内分泌科与检验科形成“疑似即查、查到即转”的快通道。
第三道是残余功能。 需证实在混合餐耐量试验（或 90 分钟餐后刺激）中 C 肽峰值 >0.2 pmol/mL——β 细胞还剩得够多，药才有意义。
三道门合起来意味着：这款药把“检测速度”变成了疗效的一部分。晚两周确诊，可能就少一个可用的人。
四、代价写在黑框里
Teplizumab 带黑框警告：已有危及生命的病毒再激活报告，包括 EB 病毒（EBV）与巨细胞病毒（CMV），多数严重病例发生在持续严重淋巴细胞减少却仍继续用药的患者身上。因此用药前必须筛查活动性 EBV 与 CMV 感染，疗程中需监测淋巴细胞计数。
其他常见不良反应包括淋巴细胞减少、白细胞减少、中性粒细胞减少、皮疹、呕吐、腹泻、肝酶升高与头痛；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多发生在最初 5 天内，表现为发热、乏力、恶心、肌肉关节痛。严重过敏反应亦有报告。
这构成一个现实的取舍：用两个 12 天的静脉疗程，换几个月到几年的 β 细胞功能，同时承担一段可监测的免疫抑制期。 对刚确诊的家庭，这是一个需要充分沟通的选择，而不是默认选项。
五、它改变了什么，没改变什么
改变的部分是清晰的：1 型糖尿病从“只治结果”变成了“可以干预过程”，而且干预点前移到确诊前后，甚至前移到 2 期无症状阶段。检测的角色也随之变化——从“确诊工具”变成“分层与准入工具”。
没改变的部分同样清晰：
- 它不是治愈。胰岛素仍需使用，只是身体自己分泌的部分保留得更多。
- 可及性是硬约束。静脉输注、两个 12 天疗程、需要具备处理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能力的中心，基层难以复制。
- 适用人群窄。目前仅限 8–17 岁、8 周内确诊、抗体阳性且 C 肽达标者；成人数据、更长期获益仍在积累。
- 筛查体系是前提。若 2 期患者不被识别，这款药最大的价值——在症状出现前干预——就无从兑现。
一句话收束：这类药真正的对手不是疾病，而是“发现得太晚”。
参考资料
- 美国 FDA：FDA 批准 Tzield（teplizumab）用于部分近期确诊 3 期 1 型糖尿病的儿童患者（2026-06-12）https://www.fda.gov/drugs/news-events-human-drugs/fda-approves-drug-pediatric-stage-3-type-i-diabetes
- PROTECT 研究（NCT03875729）：328 例 8–17 岁新诊断 3 期 1 型糖尿病，78 周 C 肽 AUC 差值 0.13 pmol/mL（0.09–0.17），P<0.001 https://clinicaltrials.gov/study/NCT03875729
- 赛诺菲新闻稿：Tzield 在美国获批成为首个用于近期确诊 3 期 1 型糖尿病的疾病修饰疗法（2026-06-12）
- 美国儿科学会内分泌分会：Teplizumab 适应症扩展至 3 期 1 型糖尿病（8–17 岁）https://pedsendo.org/?p=27841/
- Lledó-Delgado A 等：Teplizumab 在高风险个体中诱导抗原特异性受体库的持久改变，《临床研究杂志》2024;134(18):e177492
本文仅作科学传播，具体用药与检测请遵循内分泌专科医师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