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驱动突变搬到细胞表面:骨髓增殖性肿瘤第一次有了能被 T 细胞看见的靶点

导语
原发性血小板增多症(ET)是个让血液科医生很矛盾的病。病人血小板高到一千多,血栓风险实打实,但治疗手段几十年没变过:羟基脲、阿那格雷、干扰素,再加上阿司匹林。这些药能把计数压下来,却一个字都没提“病程”——驱动突变还在,进展为骨髓纤维化或急性白血病的风险还在。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些突变的产物大多待在细胞里面,抗体和 T 细胞够不着。2026 年 11 月的 ASH 年会上,一个把突变蛋白送上细胞表面的靶点,第一次交出了人体数据。

一、ET 的治疗困局:压住数字,没碰病因

先把这个病的分子地图铺开。骨髓增殖性肿瘤(MPN)的驱动突变集中在三条线上:JAK2 V617F 约占 ET 的 50% 至 60%,CALR 突变约占 25% 至 30%,MPL 突变约 3% 至 5%,剩下 10% 至 15% 是三阴性。三者最终都汇聚到同一条 JAK-STAT 通路上,所以 JAK 抑制剂能改善症状,却很难清除克隆——它关的是下游水龙头,不是上游水源。

干扰素是另一个方向。聚乙二醇干扰素在部分患者身上确实能带来分子学缓解,甚至让 CALR 突变等位基因负荷下降,但耐受性差、起效慢、适用人群窄。对大多数 ET 患者来说,现实选择仍然是把血小板数值控制在安全区间,然后等待。

CALR 突变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同时具备两个条件:一是它是明确的驱动事件,敲掉它,克隆的增殖优势就没了;二是它的产物恰好暴露在细胞表面。第二个条件决定了它能不能被免疫系统识别。

二、KDEL 丢失:一段 36 个氨基酸如何改变定位

CALR 编码钙网蛋白,正常情况下是内质网里的分子伴侣,负责帮助糖蛋白正确折叠。它的 C 端有一个 KDEL 序列,这是一个内质网滞留信号——相当于一张“只准待在内质网”的门禁卡。

CALR 突变几乎全部发生在第 9 号外显子,形式是插入或缺失导致的移码。移码的结果有两个:一是 KDEL 序列丢失,门禁卡作废;二是翻译读到了另一套框架,产生一段约 36 个氨基酸、带正电荷的全新 C 端序列。

这两个后果叠加,产生了一个教科书式的场景:蛋白不再被限制在内质网,而是通过与血小板生成素受体(MPL)结合被转运到细胞膜表面;同时那段新 C 端是一段真正的肿瘤特异性序列——正常细胞里根本不存在,因此理论上不会引发中枢免疫耐受。

突变把一段本该锁在细胞器里的蛋白,送到了细胞膜上;这是肿瘤学里最难得的一类靶点:既驱动疾病,又暴露在外。

2023 年 ASH 的一篇临床前报告曾系统验证过这一点:在 CALR 突变 MPN 患者的 CD34 阳性细胞上确认了 CALR 突变蛋白的细胞表面定位;用 CyTOF 和功能实验检查了同一批患者 T 细胞的活性与功能,结论是这些 T 细胞本身具备被激活的能力。这句话看上去不起眼,但它先排除了一个致命的可能性——如果 MPN 患者的 T 细胞已经普遍耗竭,任何 T 细胞衔接策略都无从谈起。

三、两条路线:堵住信号,还是杀掉细胞

同一个靶点上,目前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打法。

第一种是阻断型单抗。INCA033989 结合 CALR 突变蛋白与 MPL 的结合界面,切断下游 STAT 信号,让巨核细胞系增殖回到正常,同时诱导凋亡。在 2025 年 EHA 年会上公布的两项 I 期剂量递增研究(NCT05936359 与 NCT06034002)中,49 例 ET 患者接受了 24 毫克至 2500 毫克不等的给药,未观察到剂量限制性毒性,但出现了 3 例 3 级及以上脂肪酶升高,被判为严重不良事件。疗效方面的信号是清晰的:多数患者在 400 毫克及以上剂量出现快速且持续的血小板正常化;1 型突变患者在较低剂量即有应答,2 型突变患者要到 400 毫克以上才明显。生物标志物分析显示突变型干/祖细胞与巨核细胞减少。

第二种是 T 细胞衔接抗体。JNJ-88549968 是 CALR 突变 × CD3 的双特异性抗体,一端抓住细胞表面的突变钙网蛋白,一端抓住 T 细胞,把两者拉到一起,由 T 细胞完成杀伤。它在 2026 年 ASH 年会以口头报告(#1033)形式首次公布 I 期数据,成为该靶点第一个进入人体的 T 细胞衔接分子。截至发稿,具体疗效数字尚未公开,能确认的是监管侧的态度:美国 FDA 已授予突破性疗法认定与孤儿药资格,欧洲药品管理局给了 PRIME 认定——三项资格通常意味着监管方认可“无药可用人群 + 机制合理”这个组合。

两条路线的分歧点不在亲和力,而在目标。阻断型要的是“让克隆不再有增殖优势”,克隆还在,只是被压制;T 细胞衔接要的是“把克隆清掉”,代价是必须动用细胞毒机制,也就必须面对 CRS、神经毒性和长期血细胞减少这一整套细胞治疗毒性谱。

四、T 细胞衔接在这里的三个特殊风险

第一个是 T 细胞质量。MPN 患者普遍存在炎症背景和检查点分子上调,T 细胞耗竭是常见现象。临床前的 CyTOF 数据说这些 T 细胞“功能完好”,但那是体外经强度刺激后的读数,体内能否被有效重定向是另一回事。这一点会直接体现在剂量上:如果患者 T 细胞反应性偏低,有效剂量就要往上走,而毒性也会同步上去。

第二个是诱饵蛋白。CALR 突变蛋白不只在细胞表面,还会被分泌到血浆里,文献报道的浓度可达 160 纳克/毫升。可溶性靶点会像海绵一样吸走双抗,这是所有以分泌型或脱落型抗原为靶点的 T 细胞衔接分子都要面对的问题。有意思的是,JNJ 的临床前数据给出了相反结论:在包含患者全血的研究体系中,可溶性 CALR 突变蛋白并未影响 JNJ-88549968 的活性。这个结果如果能在人体重复,会是个不小的优势;如果不能,它会成为剂量爬坡阶段最先暴露的问题。

第三个是正常组织的表达边界。野生型钙网蛋白因为保留 KDEL,理论上不出现在细胞表面,这是选择性的基础。但“理论上不出现”和“病理状态下不出现”是两回事——应激、凋亡、活化的内皮细胞都可能让钙网蛋白外翻。这也是这类靶点必须做长期安全性随访的原因。

五、检测端:CALR 分型从“可选项”变成准入门槛

对做诊断和试剂的人来说,这个靶点带来的变化比药物本身更直接。

过去 ET 的基因检测,报告写“CALR 突变阳性”就够了,临床也只是用它来辅助诊断三阴性 ET。但现在它变成了伴随诊断:入组要阳性,用药后要测等位基因负荷,而型别直接影响给药剂量——1 型(52 个碱基缺失)与 2 型(5 个碱基插入)在阻断型单抗上的应答剂量明显不同。

这就提出三个技术要求。

  • 方法要能定型别,不能只出阴阳性。片段分析(毛细管电泳)能同时给出片段长度与大致比例,是目前最合适的方法;ARMS-PCR 适合筛查但难以定量;Sanger 测序能确认序列但灵敏度偏低,等位基因负荷低于 15% 至 20% 时容易漏。三者组合是常见做法,但需明确各自报告边界。
  • 定量要能用于纵向随访。等位基因负荷的下降幅度是分子学缓解的核心指标,不同时间点必须用同一方法、同一阈值,否则数字没有可比性。
  • 报告要写清三阴性怎么处理。JAK2、CALR、MPL 三项全阴的 ET 约占 10% 至 15%,这批患者既不进 CALR 靶向治疗的入组,也不该被简单归为“没有突变所以预后好”——三阴性 ET 的血栓与转化风险在部分队列里反而更高。

边界:这条路线目前只有早期数据。阻断型单抗的 49 例来自剂量递增、单臂、无对照;T 细胞衔接的 I 期数据在 ASH 上首次报告,安全性和疗效的完整分母都还没进入公开视野。MPN 是一类进展缓慢的疾病,任何以“改变病程”为目标的疗法,都需要五年以上的随访才能证明自己不只是把指标变得更好看。

对国内读者更现实的一层:CALR 分型检测的可及性远好于这类药物。它今天就能做,而且做完之后,无论患者最终用不用得上靶向药,报告里的型别与负荷都是有价值的信息。这大概是这类“新靶点故事”里,最容易被忽略却最立即可用的部分。

参考资料

  1. Johnson & Johnson. Johnson & Johnson showcases continued hematology leadership and next-generation innovation at ASH 2026(JNJ-88549968 口头报告 #1033). 2026. https://www.jnj.com/media-center/press-releases/johnson-johnson-showcases-continued-hematology-leadership-and-next-generation-innovation-at-ash-2026
  2. European Hematology Association. EHA2025 Congress Report: Antibody targeting of mutCALR in MPN(INCA033989 I 期,49 例 ET). 2025. https://ehaweb.org/app/uploads/2025/10/EHA2025_Congress_Report_malignant_update_09-2025_v2.pdf
  3. ASH Publications. JNJ-88549968, a T-cell redirecting bispecific antibody targeting mutant calreticulin(临床前机制与可溶性抗原影响). Blood, 2023. http://ashpublications.net/blood/article-pdf/142/Supplement%201/1777/2182241/blood-8380-main.pdf
  4. Mutant Calreticulin in MPN: Mechanistic Insights and Therapeutic Implications(CALR 突变蛋白血浆浓度与 T 细胞耗竭问题). 2025.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12085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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