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过去十年,肿瘤代谢最常被提到的一句话是“乳酸是废物”。这句话在生理学上并不算错:乏氧或高糖酵解的组织把丙酮酸还原成乳酸,再由单羧酸转运体(MCT)泵出细胞,维持胞内 pH。但 2019 年芝加哥大学赵英明团队在《Nature》报道了一件事,把乳酸从“废物”推到了“底物”的位置:乳酸可以在赖氨酸残基上形成乳酰基修饰,即乳酸化(lactylation,Kla),而且这种修饰发生在组蛋白上,随糖酵解水平变化。这意味着代谢状态不只是提供能量和原料,它还能直接把化学标记写到染色质上。
六年过去,这个方向已经从现象描述走到具体细胞、具体位点、具体功能。2026 年《Signal Transduction and Targeted Therapy》的一篇结直肠癌肝转移研究,给出了这个领域少见的完整因果链。
一、化学层:谁在写,谁在擦
先把这个修饰的化学讲清楚,后面才不会被“乳酸化”这个词带偏。乳酰基是一个三碳酰基,通过共价键连到赖氨酸侧链的 ε-氨基上,与乙酰化共用同一类化学反应位点,因此两者在组蛋白上存在竞争关系。目前已明确的“书写器”是乙酰转移酶 p300/CBP,“擦除器”是 I 类组蛋白去乙酰化酶 HDAC1–3。也就是说,细胞内乳酸与乙酰辅酶 A 的相对丰度,会在同一个赖氨酸上产生“谁先占位”的竞争。
这个细节很重要,因为它解释了为什么乳酸化不能简单理解为“乙酰化的影子”。在一些位点上两者同向,在另一些位点上方向相反;而且乳酸化并不只发生在组蛋白上——2026 年的综述已经统计到数千个非组蛋白底物。举例来说,有研究显示 METTL3 在 K281/K345 位点的乳酸化会增强其 RNA 结合能力,进而放大 JAK1–STAT3 信号。同一个代谢物,在染色质上改转录,在蛋白上改功能,这是两条并行的路径。
二、同枚印章,按细胞类型写不同的话
在肿瘤微环境里,乳酸化的效应高度依赖细胞类型,这一点已经被反复验证。
- 巨噬细胞:乳酸经 p300 催化形成 H3K18la,促进 ARG1 等修复相关基因表达,推动向 M2 样表型倾斜。这条通路是“代谢废物驱动免疫抑制”最早的实证之一。
- 树突状细胞:肿瘤细胞下调线粒体丙酮酸载体(MPC)会增加乳酸输出,微环境来源的乳酸诱导 H3K18la,上调未成熟标志 CD33,抑制 DC 成熟与抗原呈递。这解释了为什么有些肿瘤里 DC 数量不少、功能却起不来。
- 髓系来源抑制细胞与肿瘤浸润髓系细胞:乳酸诱导的 H3K18la 转录激活 m6A 书写器 METTL3,形成“表观—表观”的级联放大。
- 调节性 T 细胞:这是 2026 年那篇研究的主战场,也是下文重点。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共同点:乳酸化几乎系统性地把髓系与调节性细胞推向“更耐受”的方向。这不是偶然,肿瘤选择了一条既处理代谢废物、又顺便建立免疫耐受的路径。
三、2026 年那条闭环:甘油来的乳酸,写进 H4K5
这项研究的问题起点很具体:结直肠癌最容易转移到肝,而结肠与肝脏是两个营养环境完全不同的器官,这种差异如何塑造转移灶的免疫景观?研究团队用同一批患者的原发灶与肝转移灶配对样本做单细胞分析,在转移灶里鉴定出一群 CD177⁺GK⁺ 的调节性 T 细胞(Treg)。GK 即甘油激酶,负责把甘油磷酸化成甘油-3-磷酸,进入糖酵解。
空间转录组把这些细胞定位在肿瘤与邻近组织的交界带,并显示它们与免疫抑制性巨噬细胞存在相互作用。更关键的是克隆层面:转移灶里出现了选择性克隆扩增,这群 GK⁺ Treg 的转移相关克隆被“超级放大”,提示它们在转移灶的免疫逃逸中不是配角。
机制链条随后被串起:甘油来源的乳酸促进组蛋白 H4K5 位点的乳酸化,H4K5la 上调 FOXP3 表达,FOXP3 进一步上调 GK 表达,形成正反馈——摄取甘油→产乳酸→写 H4K5la→更强抑制表型→更会摄取甘油。功能上,阻断 Treg 内的甘油代谢通路,与抗 PD-1 联用可协同抑制肿瘤进展;泛癌分析显示这群细胞在多个瘤种中都有强抑制活性。
四、为什么“抑制乳酸化”不能当成一句口号
看到这里最容易产生的冲动是:那就抑制乳酸化。这条路有三道现实门槛。
第一道是方向性。CD8⁺ T 细胞自身的乳酸化并不总是坏事。已有综述指出,在免疫检查点阻断过程中,T 细胞内的乳酸化在某些情境下反而增强抗肿瘤功能。同一个修饰,在 Treg 里是刹车,在效应 T 里可能是油门。系统性地抑制乳酸化,等于同时踩下油门和刹车,净效应无法预测。
第二道是生理代价。乳酸不是只属于肿瘤的分子:它是心肌和脑的重要燃料,是糖异生的前体,参与血管调节与组织修复。抑制 LDHA 或 MCT,影响的是全身的乳酸分配,而不是肿瘤局部的某一群人。
第三道是工具成熟度。目前真正进入早期临床的,是 MCT1 抑制剂 AZD3965 与 p300/CBP 抑制剂 CCS1477 这类分子,试验目的主要是安全性与耐受性,而不是验证“乳酸化”这一机制本身。换句话说,我们还没有一个能选择性抑制某个位点乳酸化的药。
因此更现实的转化路径,是把乳酸化当成分层与联合治疗的工具,而不是单一靶点:在甘油代谢或乳酸转运高的患者里,把代谢干预作为免疫治疗的增敏手段,而不是替代手段。
五、检测端:从“能不能测”到“测了能不能用”
乳酸化要进入临床决策,还需要跨过检测这道关。目前文献里常用的是位点特异性抗体做免疫组化或 Western blot,读 H3K18la、H4K5la 等位点。现实障碍有三个:抗体批间差异大,缺少类似免疫组化的标准化对照体系;石蜡样本的前处理对抗原暴露影响明显;最重要的是没有 cutoff,也没有前瞻性验证证明“高乳酸化”能预测某一治疗的获益。
更可行的近期落点是预后与机制分层:在结直肠癌肝转移这类场景里,把 GK⁺ Treg 丰度、甘油代谢基因签名与空间定位结合起来,形成一个可读的“免疫抑制生态位”评分。这类评分不追求替代诊断,只回答一个问题——这个患者的免疫抑制是“细胞数量型”还是“代谢表型型”,从而决定要不要在免疫治疗上加代谢干预。
本文依据公开文献整理,涉及药物均处于研究或早期临床阶段,不构成任何用药建议。
参考资料
- Zhang D, Tang Z, Huang H, et al. Metabolic regulation of gene expression by histone lactylation. Nature, 2019.
- Wang W, Kong B, Huang C, et al. Histone H4K5 lactylation-driven feedback loop modulates glycerol-linked immunosuppressive activity of tumor-associated T regulatory cells. Signal Transduction and Targeted Therapy, 2026, 11: 435.
- Metabolic–epigenetic crosstalk in innate immune cell plasticity within the tumor microenvironment. Experimental & Molecular Medicine (Nature), 2026.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12276-026-01802-3
- Beyond a waste product: lactate as a master metabolite dictating anti-tumor T-cell fate. Cell Death & Disease (Nature), 2026.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419-026-08976-8
- Lactylation Remodels Tumorigenesis, Immune Microenvironment, and Therapeutic Response(综述). MDPI, 2026, 48(9): 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