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类免疫检查点读的是糖,不是蛋白

导语
免疫检查点的故事讲到今天,套路已经很固定:找一个在肿瘤细胞或免疫细胞表面的蛋白,做一个抗体把它堵住。PD-1/PD-L1、CTLA-4、LAG-3、TIGIT、TIM-3,全都是这个模板。但临床上始终有一批病人不按这个模板出牌——PD-L1 免疫组化是 0,TMB 只有个位数,微卫星稳定,肿瘤却呈现出明确的“免疫排斥”表型:基质致密、T 细胞进不来、髓系细胞占主导。

过去几年,一个不太符合“蛋白中心”叙事的解释逐渐成形:肿瘤细胞表面异常加厚的唾液酸(sialic acid,一类带负电的九碳糖,常挂在细胞表面糖链的末端)会被一类叫 Siglec 的受体读出来,而 Siglec 恰恰高表达在髓系细胞和 NK 细胞上。这条通路被称作“糖免疫检查点”。

它测的不是“表达了什么蛋白”,而是“挂了什么糖”——这让它既打开了一个新靶点空间,也让整条研发链上的每一个人都多了一道难题。

一、Siglec:专门读糖的抑制性受体

Siglec 全称是唾液酸结合免疫球蛋白样凝集素,人类基因组里编码十余个成员。它们的共同结构是:胞外一个负责抓唾液酸的 V-set 结构域,胞内一段带有免疫受体酪氨酸抑制基序(ITIM)的尾巴——ITIM 被磷酸化后会招募 SHP-1/SHP-2 磷酸酶,把刚刚启动的激活信号“掐掉”。

这个结构决定了它的功能定位:Siglec 是抑制性受体,作用方式是“识别自我”。正常细胞表面挂着唾液酸,等于举着一张“我是自己人”的身份证;肿瘤细胞则通过上调唾液酸转移酶,把这层身份证加厚、改型,让自己看起来更像“自己人”,同时让靠近的免疫细胞持续收到抑制信号。

与 PD-1 通路相比,这条轴有三个不同点:配体是糖而不是蛋白,结合是低亲和力的多价结合而不是高亲和力的单点结合,表达谱偏向髓系与 NK 而不是 T 细胞。三点叠加,决定了它的成药难度与检测难度都比蛋白检查点高一个量级。

二、Siglec-15:一个“反向调控”的检查点

Siglec-15 是这条轴里最有代表性的成员。它由 Wang 等人在 2019 年通过全基因组规模的 T 细胞活性筛选发现,随后在《Nature Medicine》报道:在多种实体瘤中高表达,阻断后可在小鼠模型中增强抗原特异性 T 细胞应答。

它有几个非常“不像 PD-L1”的特征,值得反复看:

  • 结构像,机制不像。Siglec-15 与 PD-L1 在胞外 V-set 结构域约有 30% 的氨基酸同源,这是它最初被当作“另一个 PD-L1”的原因;但它胞内没有 ITIM,而是靠跨膜区带正电的赖氨酸与带 ITAM 的接头蛋白 DAP12 或 DAP10 偶联,通过“受体—接头”复合物传递抑制信号。
  • 表达互补,而非共表达。在非小细胞肺癌的组织学分析中,Siglec-15 与 PD-L1 的共表达率仅约 3%,多数样本呈互斥分布;Siglec-15 高表达更多出现在 PD-L1 阴性样本中。这解释了它作为“PD-L1 阴性人群补充靶点”的定位。
  • 调控方向相反。干扰素 γ 是 PD-L1 最强的诱导因子,却下调巨噬细胞上的 Siglec-15;反过来,巨噬细胞集落刺激因子(M-CSF)上调它,TGF-β1 通过 Ras-MEK-ERK 通路上调 ETS1/ETS2,从而在 TGF-β 富集的微环境中进一步增强其表达。
  • 配体在 T 细胞上。结构研究显示,Siglec-15 依赖 V-set 结构域中保守的精氨酸(R143)识别活化 T 细胞表面 CD11b 上 α2,3 与 α2,6 连接的唾液酸聚糖,干扰 TCR 信号微簇的组装。

临床端,抗 Siglec-15 抗体 NC318 已进入 I/II 期(NCT03365285、NCT04699123),单药与联合帕博利珠单抗均报告了可接受的耐受性,但公开的疗效信号有限,尚未推进至 III 期。一个必须提前算进去的变量是骨:Siglec-15 最初就是在破骨细胞分化中被鉴定的,靶向它天然带有骨代谢方面的安全性考量。

三、CD24–Siglec-10:巨噬细胞方向的那条轴

如果说 Siglec-15 主要作用于 T 细胞一侧,CD24 这条轴则完全落在巨噬细胞上。2019 年《Nature》报道,肿瘤细胞表面的 CD24 与巨噬细胞上的 Siglec-10 结合,传递“别吃我”信号;阻断 CD24–Siglec-10 可在小鼠模型中促进巨噬细胞对肿瘤细胞的吞噬,在卵巢癌与三阴性乳腺癌模型中效果尤为明显。

把 CD24 与 CD47 放在一起看更能说明问题:CD47–SIRPα 是“别吃我”的经典通路,但抗 CD47 抗体普遍伴随贫血(红细胞也表达 CD47);CD24 的表达谱更局限,理论上治疗窗更宽。这也是过去几年 CD24 融合蛋白与抗体反复被立项的原因。

四、为什么这条轴难成药:三个物理原因

第一,糖配体做不出免疫原。 传统抗体药靠重组蛋白免疫动物,而这里的“配体”是宿主细胞加工出来的糖链,没有固定序列、无法重组表达。想做出真正识别肿瘤糖型的抗体,只能靠细胞或糖阵列筛选,难度与周期都远超蛋白靶点。

第二,单价结合太弱。 凝集素与单个糖分子的亲和力通常在毫摩尔到微摩尔级,靠的是多价结合带来的“累积亲合力”。这意味着抗体必须能促成受体聚簇,而不是简单占位——这与激动型抗体的设计逻辑相似,但与常规阻断型抗体相反。

第三,糖基化由宿主决定。 肿瘤的唾液酸化水平取决于糖基转移酶谱与底物供给,用 CHO 或 HEK293 表达的重组蛋白,做不出肿瘤细胞表面的那层糖。任何用重组蛋白建立的结合实验,都只能验证“能不能结合受体”,验证不了“在肿瘤上能不能结合”。

五、检测端:糖基线不等于表达量

对做检测和做伴随诊断的人来说,这条轴提出的问题比蛋白检查点更尖锐:

  • 抗 Siglec-15 抗体做免疫组化时,表位可能部分依赖糖修饰,不同克隆号在不同固定条件下的染色强度不可直接比较;
  • Siglec-15 主要表达在肿瘤相关巨噬细胞上,而平台期判读习惯看肿瘤细胞——只看肿瘤细胞会把阳性样本判成阴性;
  • 需要多重染色把肿瘤细胞、M1/M2 巨噬细胞、T 细胞定位分开,单标 IHC 提供的信息不足以支持入组;
  • 目前没有任何监管机构批准过针对这条轴的伴随诊断,所有“阳性”定义都来自各自的研究方案。
换句话说:这条轴现在缺的不是靶点,是一把能重复使用的尺子。

六、给不同角色的三条判断

给做靶点的人:Siglec-15 的价值不在于“替代 PD-L1”,而在于覆盖那 3% 共表达之外的互斥人群。立项时先确认自己的抗体是阻断唾液酸结合位点,还是诱导受体内吞——这两条路在体内是两种药。

给做检测的人:先用多重免疫荧光确认表达定位,再谈 cutoff。把 TAM 表达误读为肿瘤细胞表达,是这条轴最常见的判读错误。

给做投资与 BD 的人:这个领域的公开疗效数据仍然单薄,且小鼠 Siglec 与人 Siglec 的对应关系不完整(Siglec-15 是少数跨物种保守的成员),动物模型的说服力天然弱于蛋白检查点。看到“临床前强效”时,先问一句:用的是人源化小鼠,还是人的巨噬细胞?

参考资料

  1. Wang J 等。Siglec-15 as an immune suppressor and potential target for normalization cancer immunotherapy。《Nature Medicine》,2019
  2. Barkal AA 等。CD24 signalling through macrophage Siglec-10 is a target for cancer immunotherapy。《Nature》,2019
  3. Siglec-15 and its glycan ligands in tumor-associated macrophage biology and immunotherapy。《Journal for ImmunoTherapy of Cancer》,2026;14(10):e015952
  4. 王诗惠、郑天清。Siglec-15 介导肿瘤免疫逃逸的机制与靶向治疗进展及展望。《中国癌症杂志》,2026;36(8):755-762
  5. Siglec 家族在肿瘤免疫逃逸中的调控作用与研究进展。《中华医学杂志》系列期刊,2026

本文为机制综述,不构成用药建议。文中临床进展以公开注册信息与会议摘要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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