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2026 年 9 月,《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报道了一例特殊病例:一名 3 岁男童,肝脏肿瘤体积接近一颗大橙子,且已转移至肺部。多轮手术与化疗后癌症仍然复发,几乎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患儿入组了一项实验性 CAR-T 临床试验。在输注两剂由自身免疫细胞制备的 CAR-T 细胞后,其体内癌细胞全部消失,肝癌相关生物标志物大幅下降,且未出现危险副作用。治疗结束一年后,仍未复发。
这条新闻在行业里引起的震动,不在于"又一个奇迹个案",而在于它出现的时间点。
实体瘤占全部癌症确诊病例约 85%,而过去十余年,CAR-T 几乎只攻下了血液系统恶性肿瘤——淋巴瘤、白血病、多发性骨髓瘤。在肝癌、肺癌、胰腺癌这些实体瘤上,CAR-T 长期停留在"能设计出来、打不进去、留不下来"的阶段。
2026 年,情况似乎正在起变化。
一、先看清问题:CAR-T 为什么在实体瘤里"打不动"
血液瘤里,癌细胞是游离的,CAR-T 细胞顺着血流就能遭遇并杀伤目标。实体瘤完全不同,它给 CAR-T 设了三道关卡:
第一道是物理屏障。实体瘤内部致密的基质和异常血管结构,让 CAR-T 细胞难以浸润进去,即使进去了也难以长期驻留和扩增。
第二道是免疫抑制微环境。肿瘤微环境(TME,可以理解为肿瘤给自己搭建的一圈"保护性土壤")会持续削弱 CAR-T 细胞的增殖能力和杀伤功能,最终诱导其进入功能耗竭状态——细胞还在,但已经"打不动了"。
第三道是抗原异质性。这是最棘手的一点。CAR-T 的设计逻辑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识别肿瘤表面某个特定抗原,然后杀伤表达该抗原的细胞。但实体瘤里,并非所有癌细胞都表达同一个抗原。只要存在不表达该抗原的克隆,它们就会在治疗中存活下来,造成抗原逃逸和复发。
过去十年,全球研究者花了大量精力去找一个"只在实体瘤上表达、正常组织上完全不表达"的完美抗原。结果证明极其困难——实体瘤本就起源于正常组织,表面特征大量重叠。
2026 年的三条新路径,本质上都在绕开这个死结。
二、路径一:不找靶点,让肿瘤自己"长"出靶点
美国南加州大学 Viterbi 工程学院 Peter Yingxiao Wang 团队在《Science Advances》发表的研究(DOI: 10.1126/sciadv.aed0666),提出了一套名为 SHIFTERS 的体系,思路相当反直觉。
既然找不到天然存在的完美抗原,那就让肿瘤细胞临时制造一个。
具体做法是"两把钥匙开一把锁":
- 第一把钥匙来自肿瘤——实体瘤快速生长导致局部缺氧,这是实体瘤普遍具备的特征;
- 第二把钥匙来自医生——通过聚焦超声(一种无需手术、可精准作用于体内深部组织的无创技术)照射指定区域。
只有当缺氧和超声两个条件同时满足时,被照射区域的肿瘤细胞才会短暂地在表面呈现 CD19——一个 CAR-T 细胞本来就能识别的标志物。这个标志物大约会维持一周,相当于一个临时贴上去的"攻击坐标"。
更值得注意的是团队发现的一个意外结果:并不需要所有肿瘤细胞都显示这个标志物。只要有相对少的一部分细胞被标记,就足以引发广泛得多的免疫攻击。这些被标记的细胞被研究者称为"训练中心"(training centers)——它们不再只是最终靶标,而是激活 CAR-T 细胞,使其进一步识别并清除周围大量从未呈现标记的癌细胞。
团队按实验室细胞、三维肿瘤模型、动物模型三个阶段逐级验证。在人脑肿瘤和肝肿瘤动物模型中,经超声激活后肿瘤显著缩小,而未处理组继续生长。
三、路径二:不改 CAR-T,改它要去的地方
如果说 SHIFTERS 是在改造"目标",那上海交通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学院王飞虎课题组走的是另一条路:改造 CAR-T 细胞要去生存的那片土壤。
该团队在《Science Advances》发表的论文(题名:Supramolecular immunomodulatory hydrogelator potentiates CAR-T therapy with long-lasting endogenous immunity toward solid tumor eradication),构建了一种基于免疫调节药物-药物偶联物的超分子水凝胶体系。
它的设计逻辑是把两件事整合进同一个体系:
- 局部持续递送 CAR-T 细胞——利用 NLG919 与 PD-L1 拮抗肽 DPPA-1 构建可自组装的免疫调节分子,在生理条件下快速在肿瘤部位形成原位支架,让 CAR-T 细胞在其中持续释放;
- 原位重塑肿瘤微环境——免疫调节分子在肿瘤微环境刺激下响应性释放,缓解免疫抑制。
结果是双向的:一方面,CAR-T 细胞在肿瘤内的浸润、增殖和持续作用能力显著提升;另一方面,通过缓解免疫抑制、促进抗原呈递、激活内源性 CD8⁺ T 细胞(一类直接执行杀伤功能的免疫细胞),治疗效应从"CAR-T 直接杀肿瘤"进一步转化为持久的肿瘤特异性内源免疫和免疫记忆。
该体系在黑色素瘤、转移性乳腺癌及术后胶质瘤等模型中均表现出显著疗效,并进一步抑制了肿瘤再挑战、远端转移和术后复发。
四、路径三:临床端开始出现真实读数
机制层面的突破之外,2026 年临床端也出现了几个值得记录的信号。
其一,是上文 NEJM 报道的这例病例。根据报道,该试验由美国贝勒医学院及其合作机构开展,所用 CAR-T 细胞经过基因工程改造,导入了能促进自身增殖与存续的基因,并配备了"自杀开关"用以约束安全性。研究者之一、贝勒医学院儿科学副教授 David Steffin 表示:这虽然仅是一例临床个案,但足以证明对于化疗耐药的实体瘤,可以在门诊治疗条件下获得完全、持久的缓解,且治疗未引发全身毒性反应。该临床试验计划针对 30 人展开测试。
需要明确指出:这是单个病例,疗效能否在更多患者——尤其是肿瘤体积更大、增殖更快的情形——身上复现,才是真正的分水岭。
其二,是随机试验层面的首个证据。据《Oncoscience》2026 年 8 月发表的综述(Volume 13, DOI: 10.18632/oncoscience.666)引述,在晚期胃癌中,靶向 CLDN18.2 的 satricabtagene autoleucel(satri-cel)在一项随机 II 期试验中优于医生选择的标准治疗:无进展生存期风险比(HR)为 0.37,总生存期风险比为 0.69。风险比小于 1 表示试验组风险更低。综述作者将这一结果描述为实体瘤领域中 CAR-T 优于标准治疗的首次随机证据。
其三,是长期缓解个案。同一综述提到,在 H3K27M 突变的弥漫性中线胶质瘤(一种儿童高发的难治性脑肿瘤)中,通过脑室内给药方式给予靶向 GD2 的 CAR-T 细胞,实现了显著的肿瘤缩小,其中包括一例持续超过 30 个月的完全缓解。
这些数据仍集中在个例和早期试验,不足以支撑"实体瘤已被攻克"的结论。但它们共同指向一个趋势:实体瘤 CAR-T 的推进,不是靠某一个单点突破,而是靠多个生物学问题被同时解决。
五、对从业者意味着什么
第一,评价体系需要跟着变。上述综述特别提醒,CAR-T 疗法中被工程化改造的细胞只是治疗系统的一部分。清淋化疗方案、输注时 T 细胞的表型、制备时间、患者肠道菌群乃至全身神经内分泌信号,都可能影响 CAR-T 细胞是否能够持久留存并保持功能。做疗效评价或生物标志物筛选时,如果只盯着细胞产品本身,可能会漏掉一半变量。
第二,制备工艺正在被重构。行业正在推进次日生产方法,以及更具实验性的"体内制备"技术——通过靶向脂质纳米颗粒或受体靶向慢病毒载体,直接在患者体内生成 CAR-T 细胞。这类路线若能落地,将显著缩短制备周期、降低基础设施要求和治疗成本。但其安全性、监管状态与临床可行性仍处于研究阶段。
第三,有些风险必须用更长时间去观察。综述明确指出:多重基因编辑后的长期基因组稳定性、持续细胞因子释放的安全性,以及日益复杂的细胞产品带来的复杂性,都必须通过更大规模的研究、更长时间的随访和前瞻性的生物标志物指导试验来确认。对任何声称"解决了实体瘤"的早期数据,保持审慎是专业态度,而不是保守。
结语
把 2026 年的这几条线索放在一起看,实体瘤 CAR-T 的逻辑正在发生变化:
- 从"寻找完美抗原",到让肿瘤临时产生抗原;
- 从"强化细胞本身",到改造细胞所处的微环境;
- 从"实验室机制验证",到随机试验与临床个案的真实读数。
这不再是各自独立的技术改良,而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如何让一个被设计出来的免疫细胞,在一个充满敌意的组织里活下来、留下来、并且持续工作。
这个问题的答案尚未成型。但 2026 年,行业内第一次看到了几条同时走通的路。
参考资料
- 《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2026 年 9 月,CAR-T 治疗肝癌伴肺转移病例报道(美国贝勒医学院及合作机构)
- Guo T. et al., "Ultrasound Priming Gated by Solid Tumor Hallmarks to Guide CAR-T Therapy", Science Advances, 2026, DOI: 10.1126/sciadv.aed0666(南加州大学 Viterbi 工程学院)
- 蒋晨威、唐明璐等,王飞虎通讯,"Supramolecular immunomodulatory hydrogelator potentiates CAR-T therapy with long-lasting endogenous immunity toward solid tumor eradication", Science Advances(上海交通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学院)
- "Engineering CAR-T cells for solid tumors: Overcoming the microenvironment through integrated design and clinical translation", Oncoscience, Volume 13, 2026-08-11, DOI: 10.18632/oncoscience.666
本文基于公开文献与新闻报道整理,涉及的具体试验数据以原始文献为准。文中个案结论不代表普遍疗效,相关疗法多数仍处于临床研究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