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抗体发现有一百多年历史,但起点几乎没有变过:免疫动物、筛选文库、或者从康复患者体内分离。三条路本质上都是"先造出来,再挑一个能用的"。2026 年 1 月,华盛顿大学 David Baker 团队在《自然》上给出了另一种可能——不靠免疫、不靠天然文库,直接按用户指定的表位把抗体"算"出来,并用冷冻电镜证明设计结构与实际结构在原子尺度上吻合。
一、第一座山跨过去了:Nature 的原子级设计
这项研究(Bennett 等,Nature,2026,649(8095):183–193)的做法是双引擎:一边是经过微调的 RFdiffusion 网络——一种能从头生成蛋白质三维结构的扩散模型;另一边是酵母展示筛选,用来从海量计算产出里捞出真正能结合的候选。
它的核心突破是"表位特异性"。研究者可以指定靶标表面的具体位置,让模型只在那里生成结合界面,从而从头设计出纳米抗体(VHH,一种只有重链可变区的单域抗体)、单链可变区片段(scFv)以及完整抗体。
- 冷冻电镜验证:针对流感血凝素与艰难梭菌毒素 B(TcdB)设计的纳米抗体,结合姿态与设计模型一致
- 流感纳米抗体结构分辨率达 3.0 埃,其中以柔性著称的 CDR3 环(决定抗原识别特异性的关键环区)与设计值偏差仅 0.8 埃
- 亲和力:初始设计处于几十到几百纳摩尔(nM)区间,最好的流感纳米抗体为 78 nM;经 OrthoRep 亲和力成熟后可提升到个位数 nM
- 代价也要说清:纳米抗体的成功率在 0–2% 之间,每个靶点需要筛选 9000 个以上设计
二、第二座山:模型分不清"能结合"和"看着像能结合"
一项区分性测试给出了冷水。研究者用 106 个经过实验测定的纳米抗体—抗原复合物,对上 11000 多个随机打乱的配对,考验 AlphaFold3、Boltz-2、Chai-1 能否把它们区分开。结论是:三者都几乎无法区分真实复合物与随机配对。Boltz-2 给更多候选打了高分,但最终区分度并没有变好。
更麻烦的是置信度指标。模型的置信度跟踪的是"内部结构自洽",而不是"生物学正确"——因此会出现"自信地错"与"不自信地对",并且不同工具之间的结论一致性很弱。结构冲突分数(clash score)也无法把真实复合物挑出来,有些随机配对的分数甚至更好。
基准测试同样说明了差距:FoldBench 显示 AlphaFold3 在抗体—抗原对接上表现最好,DockQ 成功率 47.9%、高质量对接成功率 13.4%;而 Boltz-1 在抗体—抗原任务上的成功率只有 21%。结论很清楚:结构可行,不等于结合特异。
这个设计其实非常贴近真实使用场景。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模型能不能画出一个看着合理的复合物",而是"在一万个看起来都很合理的候选里,模型能不能把唯一那个真会结合的挑出来"。抗体与抗原的界面本来就不像酶—底物那样有深口袋和明确的化学互补,接触面积大、极性弱、构象柔性高,仅靠结构合理性打分,很容易把"贴合得好看"误判成"结合得牢固"。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生成"环节的进展远快于"判别"环节。
三、绕路:把筛选压力搬进模型内部
既然单靠结构预测判不出来,另一条思路是让"结构工具 + 序列语言模型"互相约束。
Germinal(Mille-Fragoso 等,Nature Biotechnology,2026)把 AlphaFold-Multimer(预测两个蛋白如何拼合)与 IgLM(在 5.58 亿条抗体序列上训练、用来保证序列"像真抗体"的语言模型,Shuai 等,Cell Systems,2023)组合起来,在选定框架上从头设计 CDR,循环迭代直到两个工具都满意。在 PD-L1、IL-3、IL-20、BHRF1 四个靶点上,成功率 4–22%,每靶点测试 43–101 个设计,部分抗体达到亚微摩尔到纳摩尔亲和力;团队用冷冻电镜与表位图谱复核,并开源了代码。作者自己也指出局限:只测了四个靶点,泛化性仍然未知。
尚未经过同行评审的信号也值得记录,但只能当信号看:Chai Discovery 的 Chai-2 报告命中率约 16%,每靶点用 20 个以内的设计;mBER 针对 436 个细胞表面靶点设计了 115 万条以上纳米抗体序列,在 145 个靶点上做了噬菌体展示,其中 65 个靶点命中率提升,最佳表位在严格过滤下可达 38%。另一项值得留意的工作是 BoltzGen(MIT,2025 年 11 月),报告对 66% 的新靶点实现了纳摩尔级结合。
四、对做抗体与试剂的团队,实际意义在哪
- 能立刻用上的部分:把结构预测当作常规输入、做表位可行性与可及性分析、把从头设计视为杂交瘤与噬菌体展示的补充路径,而不是替代品。
- 真正稀缺的能力不是"生成结构",而是"判别"。谁拥有高质量的实验反馈闭环——展示筛选、亲和力成熟、可复现的表位表征——谁才真正握住了这条流水线的产出率。
- 试剂端最直接的受益者是"难免疫抗原":毒性蛋白、高度保守蛋白、肽—MHC 复合物,这些传统免疫路线极难拿到抗体的靶点,第一次有了可编程的入口。
- 别把预印本的命中率当产能。成功率高度依赖靶点选择与筛选强度,"四个靶点上的 22%"和"另一个靶点上的 0%",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成本项:实验筛选仍是不可省的一环。文献里每靶点动辄筛选数千到上万个设计,意味着展示筛选的通量、测序深度与数据分析能力,才是把 AI 设计变成抗体的真正瓶颈。计算门槛在下降,实验门槛没有。
五、可以立刻用上的三条判断
- 评估任何一款 AI 抗体设计工具,只问三个问题:能不能指定表位?成功率是在哪些靶点、用多少个设计换来的?有没有独立的实验结构或结合数据验证?
- 引入顺序建议反过来:先用结构预测做靶点与表位可行性分析,再决定是否投入从头设计,并且必须预留展示筛选与亲和力成熟的实验预算——这部分省不掉。
- 永远不要用"结构准"替代"结合好"。最终结论必须由独立的结合实验读出,表面等离子共振(SPR)、生物膜干涉(BLI)或流式细胞术都可以,但一定要有。
参考资料
- Bennett N R, et al. Atomically accurate de novo design of antibodies with RFdiffusion. Nature, 2026, 649(8095): 183–193.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5-09721-5
- Mille-Fragoso 等. Germinal:AlphaFold-Multimer 与 IgLM 联合的抗体从头设计. Nature Biotechnology, 2026
- Shuai R W, et al. IgLM:抗体序列语言模型. Cell Systems, 2023
- Masters 等(2025)对抗性实验分析;Gaudreault 等(2025)Boltz-1 抗体任务评估;Xu 等(2025)FoldBench 基准
- Frontiers in Chemistry, 2026:AlphaFold3、Boltz、Chai-1 抗体—抗原预测能力对比综述
- Chai Discovery(2025)与 mBER(2025):预印本,尚未经同行评审,数据仅作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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