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做抗体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经验：筛到一株能用的抗体，靠的是运气加工作量。免疫、融合、铺板、ELISA、再克隆——每一步都在丢失信息，尤其是"这个 B 细胞原本配的是哪条轻链"这件事，在杂交瘤流程里常常被永久丢掉。而当目标从"结合一个抗原"升级为"结合一类病毒的多个亚型"时，这种信息损失就变成了天花板。2026 年 2 月发表于《Nature》的一株抗体，把这个天花板往上顶了一格：它同时结合并中和 Epstein-Barr 病毒（EBV）、卡波西肉瘤相关疱疹病毒（KSHV），以及猕猴和小鼠的 γ 疱疹病毒。
一、为什么"跨属"这件事很难
γ 疱疹病毒是疱疹病毒三大亚科之一。人类相关的两个成员 EBV 与 KSHV 都是明确的致瘤病毒：EBV 与伯基特淋巴瘤、鼻咽癌、部分胃癌及多发性硬化相关；KSHV 与卡波西肉瘤、原发性渗出性淋巴瘤相关。两者共感染时，可出现侵袭性极强的原发性渗出性淋巴瘤（PEL）。
难点在于"差异太大"。不同属、不同宿主的 γ 疱疹病毒在序列上高度异质，此前报道的 gB 抗体（如 3A3、3A5）都表现出严格的属特异性——只能挡住人源的那一支。要找到"共有的弱点"，前提是相信存在一个在进化上被锁死的功能位点。
这个位点确实存在，就是糖蛋白 B（gB）。所有疱疹病毒的膜融合都依赖 gB：它在前融合构象被激活，插入细胞膜，再折叠成后融合构象，把病毒包膜与细胞膜拉到一起。这个过程由 gH/gL 复合物触发，但执行的"发动机"是 gB。凡是参与膜融合的界面，突变容忍度都很低——这正是广谱抗体的机会。
二、单 B 细胞分选：把"配对信息"保住
这项工作的起点不是病毒，而是一支疫苗。曾木圣团队此前开发了 EBV 嵌合糖蛋白纳米颗粒疫苗（2025 年发表于《Advanced Materials》），用纳米颗粒同时展示多个抗原，诱导出较强的中和抗体反应。在此基础上，研究者免疫小鼠，然后做了关键一步：抗原特异性单 B 细胞分选测序。
流程可以拆成四步：
- 用荧光标记的 gB 四聚体（把四个抗原分子连在一起，提高对低亲和力 B 细胞的结合强度）给脾细胞染色；
- 用流式分选出同时结合 gB、且是 IgG 阳性的单个 B 细胞，直接落进孔板；
- 单细胞裂解后做 RT-PCR，把同一个细胞里的重链与轻链可变区基因原地配对扩增；
- 测序、克隆、表达成单克隆抗体，再回到功能实验里筛。
与传统杂交瘤相比，这套流程的价值不在"更快"，而在"不丢配对"。抗体的特异性由重链和轻链共同决定，随机重配会产生大量"看起来能结合、实际性质很差"的组合。单 B 细胞路线保留了天然配对，因此候选抗体的可开发性（稳定性、聚集倾向、表达量）通常更好。这也是过去五六年里，抗体发现从"杂交瘤 + 噬菌体展示"向"单 B 细胞 + 微流控"迁移的核心原因。
用这套流程，团队拿到了 Fab5。
三、Fab5 到底"广"在哪里
三组实验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结合广度。 蛋白与细胞原位结合实验显示，Fab5 能高效结合 EBV、KSHV、猕猴淋巴囊肿病毒（rhLCV）与小鼠疱疹病毒（MHV68）的 gB；而 3A3、3A5 只认人源的。这是首次报道具有 γ 疱疹病毒跨属结合能力的抗体。
功能广度。 细胞融合实验里，Fab5 广泛抑制由多种 γ 疱疹病毒 gB 介导的膜融合；活病毒中和实验中，它能阻断 EBV、KSHV、rhLCV、MHV68 对多种细胞的感染，对 EBV 的中和效果优于已报道的 gB 抗体。结合与中和两条线同向，说明它打的不是"结合了但不影响功能"的位点。
结构解释。 团队用冷冻电镜解析了 Fab5 与多种 gB 复合物的高分辨率结构，定位到 gB 的结构域 I。这个区域在不同 γ 疱疹病毒中整体构象高度保守；序列上有变化，但功能上不能变。更关键的是，该表位在 gB 的前融合与后融合两种构象中都保持稳定与表面可及——这意味着抗体不必"抢在融合前"才能起效，作用窗口更宽。
广谱不是"结合得多"，而是"打的位点不允许变"。Fab5 的价值，是把这句话从推测变成了结构证据。
四、动物模型里的保护，与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对照
体外数据之外，团队做了两类体内验证。
在 EBV 与 KSHV 共感染的人源化小鼠模型中，被动免疫 Fab5 显著改善生存率，降低脾脏等组织中的两种病毒载量，病理与原位杂交显示病毒相关的淋巴细胞异常增殖被抑制。这里有一个设计上的巧思：只靶向 EBV 的对照抗体，无法改善 KSHV 相关病变。这个对照排除了"因为小鼠整体状态变好所以什么都变好"的解释，把效应归因到了 KSHV 的中和上。
在 MHV68 感染的正常小鼠模型中，Fab5 同样降低了病毒载量与潜伏感染细胞数。跨物种模型都成立，才撑得起"跨属"这个说法。
需要如实说明边界：这是小鼠层面的保护实验，人源化小鼠的免疫系统并不等于人体；被动给药的剂量、半衰期、组织分布都与临床情形不同；Fab5 目前只是候选分子，没有人体数据，也没有做过攻毒后的长期安全性观察。
五、对做抗体和做试剂的人，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 gB 结构域 I 成了一个可用的公共靶点。 对疫苗设计者，它提示"广谱"应该建立在功能保守表位而非序列保守表位上；对做免疫原的人，纳米颗粒多抗原展示 + 单 B 细胞筛选是被验证过的一条组合。
- 单 B 细胞分选正在从"高端选项"变成"常规选项"。 分选仪、四聚体探针、单细胞 RT-PCR 试剂、天然配对文库构建，这条链上的每个环节都有国产化的空间。真正的门槛不是仪器，而是探针质量与流程稳定性。
- "跨属"抗体的检测需求会外溢。 一旦这类抗体进入开发，就需要跨多个病毒株的中和试验体系、gB 构象特异性抗体作为对照、以及能区分前/后融合构象的结合实验。这些目前都是定制化的，没有商品化标准品。
- 别把"广谱"直接等同于"临床可用"。 广谱中和抗体在 HIV 领域的教训很清楚：体外中和广度与体内保护之间，隔着病毒多样性、组织屏障与抗体浓度三道关。
参考资料
- Zeng M, Sun C, Liu Z, et al. A broadly protective antibody targeting gammaherpesvirus gB. Nature, 2026（2026-02-02 在线，加速预览）.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6-10192-5
-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我国学者在疱疹病毒广谱抗体研发方面取得进展》，2026。https://www.nsfc.gov.cn/p1/3381/2825/120634.html
- 南方科技大学科研部：《Nature｜南科大刘铮团队与合作者发现 γ 疱疹病毒广谱中和抗体并解析其保守表位》，2026。https://osrp.sustech.edu.cn/news/1898.html
- 中国免疫学会：《中山大学曾木圣/孙聪团队〈Nature〉发现 γ 疱疹病毒广谱中和抗体并揭示其保守作用靶点》，2026。https://www.csi.org.cn/article/2064
- EBV 嵌合糖蛋白纳米颗粒疫苗前期工作，Advanced Materials，2025。
本文基于公开文献整理，不构成临床诊疗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