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做细胞治疗的人常有一种错位感：工艺优化了三年，把转导效率从 30% 提到 60%，把扩增周期从 14 天压到 9 天，觉得自己已经跨过了最难的山。然后到了申报阶段，被一个问题拦住——“你怎么证明这一批细胞是有生物学活性的？”
这个问题叫 potency，中文通常译作“效价”或“效力”，是细胞与基因治疗产品放行检验里最难的一项。难的地方不在于技术不够先进，而在于它是唯一一项必须证明“与临床获益相关”的检测。含量、纯度、无菌、身份都可以靠方法学解决；效力必须先想清楚作用机制，再用一个体外系统把机制“演”出来，还要证明这个“演”出来的结果与真人的疗效对得上。
CBER（美国 FDA 生物制品评价与研究中心）前主任 Peter Marks 在 2022 年一次监管与工业界会议上说过一句很直白的话：业界基本有共识，多年来拖延了不少批准的关键问题之一，就是效力检测。
一、为什么 CAR 阳性率不能当效力
先把概念拆干净。
CAR-T 的作用链条是：识别抗原 → 形成免疫突触 → 激活 → 增殖 → 释放穿孔素/颗粒酶杀伤 → 分泌细胞因子。CAR 表达量（流式测的阳性率与平均荧光强度）只覆盖链条的第一步。一个细胞可以表达漂亮的 CAR，却在遇到靶细胞时不激活、不杀伤、不扩增——这在临床上意味着“产品合格、病人没反应”。
监管框架对此有明确表述。FDA 2011 年发布的《细胞与基因治疗产品效力检测指南》要求：每一批产品放行前必须检测效力，效力限度应当有助于确保批次具有生物学活性且生产一致；首选能反映相关生物学特性、最好能反映作用机制的定量生物测定。同时，CAR 表达被明确归入“身份（identity）”指标，而不是效力指标。
二、已获批产品是怎么做的：矩阵，而不是单点
翻已上市产品的放行标准，会发现一个高度一致的模式：没有一个产品只靠 CAR 表达做效力。
- KYMRIAH（tisagenlecleucel）：CAR 表达 + 活率，再配一项针对 CD19 阳性靶细胞的 IFN-γ 释放实验——用“遇到靶点会不会分泌干扰素”作为功能性读数。
- TECELRA（afami-cel，TCR-T）：流式细胞术测定的细胞毒活性，对应它“识别 HLA 递呈的 MAGE-A4 肽”这一机制。
- RYONCIL（remestemcel-L，间充质基质细胞）：两项互补实验，加活率与细胞浓度。
- LANTIDRA（胰岛细胞）：葡萄糖刺激指数、胰岛当量、活率三项并列。
- CASGEVY（基因编辑造血干细胞）：on-target 编辑频率，加两项未公开的实验。
模式很清楚：当一个读数无法覆盖机制时，就用一组互补实验拼出“效力矩阵”。 业内实践里，这个矩阵最多能到七项。FDA 并不强制要求矩阵，但开发者的普遍反馈是：实际上它已经变成“事实上的必需”。
代价也很清楚：每一项细胞实验都要占培养时间、占人力、占批次窗口。自体细胞治疗从采集到回输本来就只有几周，放行检验每多一天，病人就多等一天。
三、CBER 审评里反复出现的四类缺陷
复盘已公开的 BLA 审评备忘录，效力相关的发补意见高度集中在几个类型，值得逐条对照自查。
第一类：单一实验不足以控制生物学活性。 CARVYKTI（西达基奥仑赛）曾被指出这一点。一个读数只能证明某一条通路通畅，无法覆盖“识别—激活—杀伤—持久”这条完整链条。
第二类：替代指标没有证明与机制或临床结局的关联。 RYONCIL 的审评意见就属于这一类——用了替代读数，但缺少“这个读数能区分活性与失活产品”的证据。监管接受替代指标，前提是相关性数据先行。
第三类：可接受标准没有锚定临床批次。 TECELRA、TREGZI、CASGEVY 都被提过。效力限度不能凭经验拍一个数字，必须回到关键临床研究用过的那批产品，用它们的实测值来定上下限。
第四类：方法学验证与稳健性不足。 KRESLADI、LYFGENIA 属于此类，涉及重复性、中间精密度、样品稳定性等。
还有两个更“贵”的教训。一是稳定性指示性：YESCARTA 与 CARVYKTI 都被问过“这个效力方法能不能反映产品在效期内的衰减”，一个只能在新鲜状态下工作的实验，无法支撑货架期。二是迟到的方法会改审批日期：CARVYKTI 的替代效力方法提交得足够晚，触发了重大补充，目标审批日期从 2021 年 11 月 29 日被推到 2022 年 2 月 28 日。三个月的时间，在商业化节奏里意味着一个季度的收入与一个市场的先机。
四、2026 年 5 月的指南：放宽了什么，没放宽什么
2026 年 5 月，FDA 定稿发布了《为生物制品许可申请开发的细胞与基因治疗产品 CMC 灵活性指南》。这份文件的核心是“生命周期思路”：不要求在最早阶段就把所有生产控制、质量标准、验证活动全部定死，CMC 的成熟度应当与临床阶段匹配，方法与工艺验证可以采用逐步收紧的策略。
但必须读准范围，这里最容易产生误读：
- 它针对的是走向 BLA 的 CMC 成熟路径，不是对 IND 阶段安全要求的放松。无菌、外源因子、复制型病毒检测这些安全性项目，一期临床一样不能省。
- 灵活性不取消控制。相反，它把“你必须自己想清楚”的部分放大了——关键工艺参数、关键质量属性、变异来源、控制策略，都要在早期建立理解，否则后面没有可“灵活”的基础。
- 它明确把效力单列强调：因为治疗活性依赖复杂生物学机制，开发者必须建立有科学依据的效力方法，并说明该方法与预期生物学活性的关系。
换句话说，指南给的是时间上的弹性，不是证据上的折扣。
五、对 CRO、CDMO 与检测端的六条实操
- 把效力方法放到 I 期之前设计。 不是“等工艺锁定再做”，而是从确定作用机制那天起就同步立项。有细胞治疗企业曾因效力方法不足被临床暂停，代价远高于提前开发。
- 至少准备“身份 + 功能”两条腿。 身份用流式（CAR 阳性率、CD3/CD4/CD8、记忆亚群），功能用靶细胞刺激后的 IFN-γ/IL-2/TNF-α 释放或流式杀伤。功能读数建议配胞内因子染色（ICS），把“哪一亚群在干活”说清楚。
- 把阈值锚回临床批次。 建立一张表：关键临床批次的效力实测值分布、对应的临床反应、以及据此设定的上下限。这张表是发补时最有说服力的材料。
- 流式要做门控标准化。 手动门控的漂移足以把一个阳性判成阴性。用标准化门控策略、参考微球、以及必要时的降维分析（t-SNE/UMAP）固定流程，并把分析流程本身当作方法学的一部分做验证。
- 稳定性要用括号法/矩阵法。 自体产品供者起始材料差异极大（有分析指出供者材料差异可占总批间变异的八成以上），传统主对照品策略难以照搬，需要用括号设计覆盖效期与运输条件。
- 无菌放行要上快速微生物方法。 细胞产品不能终端灭菌、放行窗口只有几天，传统培养法在时间上不可能。NIST 2022 年的报告把可行技术归为四类：ATP 代谢、二氧化碳代谢、PCR、拉曼光谱，目前均有商用仪器可选。
对上游试剂供应商，这里的商业含义是具体的：靶细胞系（CD19⁺、MAGE-A4 递呈细胞）、无血清培养基、细胞因子、胞内因子抗体、活性染料、参考微球、以及用于杀伤实验的实时细胞分析耗材，都会被“效力矩阵”这个结构性需求拉动。谁能把“一套能直接用于放行的方法包”做出来，谁就站在了这条链的上游位置。
参考资料
- FDA. Chemistry, Manufacturing, and Controls Flexibilities for Developing Human Cellular and Gene Therapy Products for a Biologics License Application（定稿指南，2026 年 5 月）。
- FDA/CBER. Guidance for Industry: Potency Tests for Cellular and Gene Therapy Products（2011 年定稿）。
- FDA/CBER. Potency Assurance for Cellular and Gene Therapy Products（2023 年草案）。
- CBER 审评备忘录与放行标准：KYMRIAH、YESCARTA、TECELRA、CARVYKTI、RYONCIL、LANTIDRA、CASGEVY 等产品 BLA 文件。
- NIST. 快速微生物检测方法共识报告（2022）。https://www.nist.gov
- 21 CFR 600.3、21 CFR 610、21 CFR 312.23(a)(7)。
本文为行业信息解读；具体申报策略请以现行法规与官方指南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