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2025 年 11 月 10 日，人乳头瘤病毒（HPV）疫苗正式纳入国家免疫规划。2011 年 11 月 10 日以后出生、年满 13 周岁的女孩，可免费接种 2 剂国产二价疫苗，两剂间隔 6 个月。这是 2007 年国家免疫规划扩容以来首次新增疫苗品种，也是免疫服务第一次从婴幼儿延伸到青少年。到 2026 年 2 月下旬，各省份已完成采购并陆续启动接种；3 月 18 日国家卫健委发布会确认，常规接种单位均有供应。
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很多家长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听到一个困惑的问题：世界卫生组织不是说“一针就够”吗，为什么我们的程序写的是两针？这个问题值得认真回答，因为它牵涉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个体保护”和“群体策略”这两件事常被混为一谈。
一、先把两种“剂量问题”分开
公共卫生里的接种剂次，至少要回答两个不同的问题。
第一个是生物学问题：一剂能不能诱导足够且持久的保护性免疫？这要靠随机对照试验和长期随访来回答。
第二个是程序问题：在特定人群、特定供应与特定注册程序下，应该打几针？这要同时考虑产品说明书批准的用法、当地暴露风险的起始年龄、接种服务的可及性、以及财政能覆盖多少人。同一份生物学证据，落到不同国家的接种程序里，完全可能给出不同答案——这不是科学分歧，而是决策边界不同。
WHO 在 2022 年给出的建议是“1 剂或 2 剂”，适用于 9–20 岁人群；21 岁以上及免疫功能低下、HIV 感染者仍建议 3 剂。这是一个允许的表述，把选择权留给各国。中国选择 2 剂，既不是对单剂证据的否认，也不是简单的保守，需要从产品与程序两条线去读。
二、单剂证据到底有多硬
最直接的证据来自肯尼亚的 KEN SHE 试验（NCT03675256）。2275 名 15–20 岁、性行为活跃的女性被随机分为三组：二价疫苗 760 人、九价疫苗 758 人、脑膜炎球菌疫苗对照 757 人，只接种一剂。
3 年结果发表于 2024 年：在 HPV 16/18 型持续感染这一主要终点上，二价组仅 2 例、九价组 1 例、对照组 72 例，九价效力 98.8%（95% CI 91.3–99.8），二价效力 97.5%（90.0–99.4）。在九价覆盖的七个高危型别合并分析中，效力为 95.5%（89.0–98.2）。全程无疫苗相关严重不良事件。
更长的时间维度来自其他队列。哥斯达黎加 HPV 疫苗试验（CVT）的单剂随访显示，11 年时单剂对高危型感染的保护约为 82.1%，与两剂的 83.8%、三剂的 80.2% 接近，且单剂受种者抗体水平稳定至 16 年。印度 IARC 队列在中位 12 年随访中，单剂对 HPV 16/18 持续感染的效力为 92%。坦桑尼亚的 DoRIS 试验则做了免疫桥接：9–14 岁女孩单剂接种后 5 年抗体稳定，2 年时抗体浓度与 CVT、IARC、KEN SHE 单剂组非劣。
三、为什么病毒样颗粒一针就能行
要理解单剂为何有效，得看疫苗的物理形态。HPV 疫苗不是重组蛋白亚单位，而是病毒样颗粒（VLP）——由 L1 蛋白自组装成的空心壳，形态与真病毒高度相似，但没有病毒 DNA，无法复制。
这个差别很关键。可溶性亚单位抗原通常需要多次免疫才能完成“首剂致敏、次剂放大”的过程；而 VLP 表面每颗颗粒上密布着几百个重复的 L1 表位，呈高度有序的阵列排布。B 细胞受体一旦结合上这种重复阵列，会被强烈交联，直接触发 T 细胞非依赖性、以及 T 细胞依赖性的双重活化路径。结果就是：一剂即可形成较强的生发中心反应和长寿命浆细胞，类似全病毒疫苗的免疫学行为，而不是亚单位疫苗的“三针打底”。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单剂后的抗体虽然低于多剂，却仍远高于自然感染产生的水平，并长期稳定——这是记忆 B 细胞与长寿命浆细胞共同维持的结果，不是靠反复加强“堆”上去的。
四、那中国为什么写两剂
把两条线放回来看，答案比较清楚。
第一是产品注册程序。 国产二价疫苗在我国获批的 9–14 岁程序本身就是 2 剂（0、6 月），国家免疫规划使用免疫规划疫苗时必须按说明书执行。换成一剂，需要企业先完成相应的注册变更或提交桥接数据，这不是接种点能决定的。WHO 的单剂建议在文件里明确属于“off-label”的替代方案，供各国在供应紧张时灵活使用。
第二是暴露窗口的判断。 13 岁正好卡在性行为起始前的关键窗口，两剂间隔 6 个月，能把第二剂落在暴露风险真正上升之前；对以学校为单位组织的集中接种，两次到校也比一次更难组织，但可核查性更高。
第三是成本已不是主要约束。 免费提供的是国产二价，产能与价格都已不是瓶颈，因此“用一剂省出更多人的覆盖”这个在低收入国家最有力的理由，在我国并不成立。
需要说明的是，各地科普材料中“只接种单剂次无法形成足够有效保护”的说法，与 WHO 的立场存在差异。这属于接种程序口径的不同，而不是对研究结论的否定，理解这一点，家长就不会在不同信息之间摇摆。
五、疫苗不替代筛查，这是两道独立的防线
我国每年宫颈癌新发约 15.07 万例、死亡约 5.57 万例；一项覆盖 3370 万女性的研究显示，感染呈 17–24 岁与 40–44 岁双峰分布，两个年龄段都不能放松。WHO 的“90-70-90”目标里，90% 的女孩在 15 岁前完成接种只是第一条，70% 的女性在 35 岁与 45 岁前接受高质量筛查才是第二条。
- 疫苗覆盖型别有限：二价只防 16/18，九价增加 5 个高危型与 6/11；即便九价也只覆盖约 90% 的致癌型别。
- 疫苗不清除已有感染，也不能阻止已有病变进展，成年女性接种仍有价值，但筛查不能省。
- 筛查端看的是 14 种高危型的分型结果与细胞学，疫苗接种史必须写进报告，因为它改变阳性预测值的解释。
参考资料
- 国家疾控局等 7 部门：将 HPV 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的通知（国疾控卫免发〔2025〕16 号），2025 年 11 月 10 日起实施
- 国家卫生健康委新闻发布会（2026-03-18）：全国各省份均已陆续开展免费 HPV 疫苗接种 https://paper.cnwomen.com.cn/zgfnb/html/2026-03/19/content_1_16142.htm
- Barnabas RV 等：单剂 HPV 疫苗在肯尼亚年轻女性中的 3 年随机对照结果，《自然·医学》2024 年（NCT03675256）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10719107/
- 世界卫生组织：Single-dose human papillomavirus vaccination: an update，JNCI Monographs 2024;(67):313 https://academic.oup.com/jncimono/article/2024/67/313/7821484
- Brisson M 等：高收入国家转向单剂 HPV 疫苗接种的人群影响建模，JNCI Monographs 2024;(67):387–399
本文仅作科学传播，具体接种剂次与时间请遵循接种单位与产品说明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