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2026 年 5 月 8 日，世界卫生组织更新了一条并不起眼的部门消息：新证据确认疟疾疫苗能挽救儿童生命，并将在更广范围产生高影响。对熟悉这个领域的人来说，分量全在“确认”两个字上——它说的不再是试验里的效力百分比，而是真实世界中已经发生的死亡下降。截至 2026 年年中，两种疟疾疫苗已在 25 个非洲国家落地，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与全球疫苗免疫联盟累计交付超过 5800 万剂，年目标人群超过 1000 万名儿童。而在 2023 年，全球能拿到的 RTS,S 只有 1800 万剂，需求却是每年 8000 万到 1 亿剂。从“造不出来”到“送得出去”，这一步走了三年。
一、这支疫苗为什么让人等了四十年
疟原虫的生活史决定了它极难对付。按蚊叮咬时，几十到几百个子孢子随唾液进入人体，几分钟内就钻进肝细胞；在肝内繁殖一周多，再一次性释放上万个裂殖子进入血液，此后才出现发热与贫血。疫苗最理想的拦截点在肝期之前——也就是子孢子还在血液里漂流的那一小段时间。
这个思路的靶点叫环子孢子蛋白（CSP，circumsporozoite protein），是子孢子表面最丰富的蛋白，其中央有一段由天冬酰胺—丙氨酸—天冬酰胺—脯氨酸四个氨基酸反复串联的结构，简称 NANP 重复序列。1987 年，RTS,S 把这段重复序列与乙肝表面抗原融合，做成了世界上第一个疟疾候选疫苗。此后是漫长的 II 期、III 期与试点：2015 年 III 期结果显示，4 剂程序在 5–17 月龄儿童中可将临床疟疾减少约四成；2019 到 2023 年，加纳、肯尼亚、马拉维三国为 200 多万名儿童接种，独立评估给出的结论是：在符合接种年龄的儿童中，疫苗归因的死亡率下降 13%。
R21 是同一思路的第二代产品，由牛津大学设计、印度血清研究所生产，用皂苷佐剂 Matrix-M 取代了 RTS,S 的 AS01。它的抗原量更低、生产工艺更简单，单价也更低——这是它能“上量”的根本原因。
二、78% 这个数字，要连着三个限定词一起读
2024 年 2 月《柳叶刀》发表的 III 期结果，是理解这支疫苗的地基。研究在布基纳法索、肯尼亚、马里、坦桑尼亚四国的五个站点进行，共筛查 5477 名儿童、4878 人接种，按 2∶1 随机分配，对照用的是已上市的狂犬病疫苗。
结果按两种给药场景分别报告。在疟疾高度季节性传播的两个站点，按季节给药、3 剂基础免疫加 12 个月后加强，12 个月内对首次临床疟疾发作的效力是 75%（95% CI 71–79）；在常年传播、按年龄给药的站点是 68%（61–74）。而媒体上常见的“78%”，来自 5–17 月龄这一年龄组在各站点合并后的首年效力——这一年龄段也是绝大多数疟疾疫苗研究的标准人群。
三个限定词因此必须一起出现：78% 是首年、是 5–17 月龄、是 4 剂程序。18–36 月龄组的效力明显更低，抗体水平也更低；效力在首年随访中呈温和衰减；加强针能把保护再撑 6 到 12 个月。当疫苗与季节性疟疾化学预防同时使用时，发作减少约 75%——也就是说，它从来不是单独使用的工具。
三、佐剂与抗体：为什么小月龄反而效果更好
Matrix-M 是一种基于皂苷的佐剂纳米颗粒，来自 Novavax 的技术平台。佐剂的作用不是自己杀病原体，而是把抗原“摆”得更像危险信号，让抗原提呈细胞更快活化、淋巴结生发中心反应更强，最终产生更多、更持久、亲和力更高的抗体。
III 期研究给出了一个清晰的相关性：疫苗诱导的抗 NANP 抗体滴度与保护效力相关。这解释了一个反直觉的现象——5–17 月龄组的抗体滴度和效力都高于 18–36 月龄组。原因不全在免疫系统“越年轻越好”，而在于母体抗体的干扰窗口已过、而婴儿的免疫系统对重复表位抗原应答活跃。对疫苗设计者来说，这是一个很实用的提示：抗 NANP 抗体可以作为免疫桥接的替代终点，不必每次都做几万人的效力试验。
2024 年 6 月，WHO 专门召开技术磋商，讨论的正是“保护相关物”（correlate of protection）该如何用于新一代疟疾疫苗的评价。这是比任何单个产品都更重要的方法学进展。
四、上量之后，浮出来的是三个硬约束
第一是虫种。两种疫苗都只针对恶性疟原虫，对间日疟几乎无效。而间日疟在非洲的检出正在增加，单一虫种疫苗无法覆盖这部分负担。
第二是媒介与药物抗性。杀虫剂抗性已很普遍；青蒿素部分抗性在厄立特里亚、卢旺达、乌干达、坦桑尼亚得到确认；更麻烦的是入侵性城市媒介斯氏按蚊，它能在城市环境繁殖且对多类杀虫剂抗性，2024 年已在非洲之角确认 424 个分布点，其中九成以上是 2020 年之后发现的。
第三是钱。到 2026 年，限制接种规模的主要因素已不是疫苗供应，而是资金——2024 年全球疟疾防控资金不足目标的一半，不少国家实际接种率低于本国目标。印度血清研究所的年产能可达 1 亿剂，2026 年底起单价约 3 美元，供给端的瓶颈基本解除；冷链、接种人力与持续的本国财政投入，才是接下来的关口。
五、对国内读者，这件事的方法学价值大于产品价值
疟疾疫苗不在国内接种，但它给出的三条经验对做疫苗、做试剂的人都有直接参考价值。
- 抗体滴度可以是终点。当效力与某一抗体指标稳定相关、且机制清楚时，免疫桥接能大幅压缩开发周期与成本，这也是 WHO 正在推动的方向。
- 佐剂决定“用得起”。R21 的竞争力不只在抗原设计，更在低抗原量配皂苷佐剂带来的单位成本下降——佐剂是成本结构的一部分，不只是免疫学参数。
- 真实世界证据要早规划。从 III 期到 5800 万剂，中间靠的是试点接种与死亡登记系统，而不是再做一个试验。
一句话收束：这支疫苗证明了疟疾可以被疫苗拦住，但它也证明了另一件事——公共卫生的胜负，往往在实验室之外决定。
参考资料
- 世界卫生组织：Malaria vaccines 专题页（2026-05-08 更新）https://www.who.int/teams/immunization-vaccines-and-biologicals/diseases/malaria
- 世界卫生组织：疟疾疫苗（RTS,S 与 R21）问答 https://www.who.int/news-room/questions-and-answers/item/q-a-on-rts-s-malaria-vaccine
- Datoo MS 等：R21/Matrix-M 在非洲儿童中的安全性与效力，多中心、双盲、随机 III 期试验，《柳叶刀》2024 年 403 卷 10426 期
- 伦敦卫生与热带医学院：Malaria vaccines for children: and now there are two（Moorthy、Hamel、Smith）https://researchonline.lshtm.ac.uk/id/eprint/4675351/1/Moorthy-etal-Malaria-vaccines-for-children.pdf
- 世界卫生组织非洲区域办事处：埃塞俄比亚引入疟疾疫苗（2025-10-21）https://www.afro.who.int/pt/node/22268
本文数据均来自上述公开来源，具体接种方案请以当地卫生部门与产品说明书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