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讨论抗体药耐药时,我们习惯找分子解释:靶点突变、旁路激活、抗原丢失、免疫抑制微环境。这些解释都对,但都默认了一件事——药已经到达肿瘤细胞。对胰腺癌、头颈鳞癌这类基质致密的实体瘤,这个默认前提本身就常常不成立。2026 年《Nature Biotechnology》的一项研究,用同一张切片同时看到了治疗抗体、成纤维细胞亚群和细胞外基质,第一次在人体组织里把「递送屏障」画成了可测量的结构。
一、被忽略的一层:药到不了
实体瘤里,肿瘤细胞往往只占一小部分体积,其余是成纤维细胞、免疫细胞和它们分泌的细胞外基质。癌症相关成纤维细胞(CAF)是其中最丰富的成分之一,它们分泌胶原和纤连蛋白,把肿瘤包成一块致密的「疤」。
过去十年,CAF 的分型已经从单一群体细化为三类:肌成纤维细胞样 CAF(myCAF,收缩性强、产生基质)、炎症性 CAF(iCAF,分泌细胞因子)和抗原呈递样 CAF(apCAF,表达 MHC-II)。单细胞测序给出了这些亚群的转录特征,但一直缺两样东西:它们在组织里的空间位置,以及它们和药物分布之间的关系。没有空间信息,就无法判断某个 CAF 亚群到底是「帮肿瘤挡药」还是「只是恰好在那里」。
二、空间药理学:让药物自己出现在切片上
这项研究提出的方法叫单细胞空间药理学(single-cell spatial pharmacobiology,SSP)。做法是给患者用一次亚治疗剂量的荧光标记抗体——剂量压低是为了不把肿瘤细胞打掉、保留真实的递送梯度——然后在窗口期手术取组织,在同一切片上做三件事:高多重空间蛋白组学(CODEX 一类)标注 CAF 亚型与基质成分、直接成像治疗抗体的分布、再用空间转录组做交叉验证。
研究选了两个基质特征截然不同的瘤种:头颈鳞癌(HNSCC)和胰腺导管腺癌(PDAC)。PDAC 以「促结缔组织增生」著称,基质比例高、血管差,是公认的药物递送难题;HNSCC 的基质结构不同,CAF 亚群组织方式也不同。如果两个瘤种里能看到同一套屏障逻辑,那这套逻辑就值得当作通用规则对待。
结果正是如此。尽管两个瘤种的 CAF 亚群构成和空间排布不一样,却共享同一个特征:贴近肿瘤的 FAP 阳性 CAF 富集,与肿瘤周围骨膜蛋白(periostin,由 POSTN 基因编码)富集的基质、以及治疗抗体递送减少,三者稳定地同时出现。 在 PDAC 里,这个相关性甚至更强。
FAP 阳性 CAF 在两个瘤种里都是数量最多的 CAF 亚群。空间转录组显示,肿瘤近端的 FAP⁺ CAF 高表达 POSTN,直接把这一群细胞与骨膜蛋白富集的基质组件连了起来。在 HNSCC 中,肿瘤周围 FAP⁺ CAF 与致密基质邻域、肿瘤内药物摄取减少在空间上相连,提示这类 CAF 通过重塑基质、强化肿瘤「包膜」来排除药物。
论文 2026 年 6 月 3 日在线发表时,斯坦福的新闻稿给了一个更直观的数字:18 例头颈癌样本里,只有约 16% 的靶细胞真正被抗体碰到;36% 的 EGFR 阳性肿瘤细胞完全没有结合抗体,且多位于肿瘤内部。也就是说,「靶点阳性」和「药物到达」是两件独立的事。
三、这不是「CAF 都坏」,而是「某一群 CAF 在某个位置坏」
一个容易被误读的地方是:研究并没有说 CAF 一律促瘤。既往小鼠模型里甚至有相反证据——FAP⁺ CAF 促瘤,而 αSMA⁺ CAF 在某些模型中起限制肿瘤的作用。这项研究提供的是人体组织的空间证据,指向更精确的结论:决定作用的是亚群加位置,不是「CAF」这个统称。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单纯按 CAF 标志物做「清除」疗效不稳:清掉一群,可能同时拆掉约束肿瘤的那一群;而只清肿瘤近端的那一小群,才可能既松开屏障又不破坏基质稳态。
四、镜像证据:屏障在肿瘤刚突破黏膜肌层时就已就位
几乎同期,《Nature》在 2026 年 4 月 15 日在线发表了另一项来自荷兰乌得勒支大学团队的工作,从另一个方向补上了这块拼图。
研究对 19 例 T1 期结直肠癌做了空间转录组,在正常组织、腺瘤、肿瘤核心与侵袭前沿分区取样。发现侵袭前沿的肿瘤细胞呈现明显的「癌胚(oncofetal)」状态,高表达 MMP7、LAMC2、ANXA1 等与组织再生和胚胎发育相关的基因——这些特征此前被认为属于晚期肠癌。在 232 例 T1 期队列中验证,这类特征在侵袭前沿几乎普遍存在。
更关键的是三件事。第一,比较非转移性(T1N0M0)与转移性(T1N1M0、T1N0M1)样本后发现,转移性早期肠癌的侵袭前沿存在免疫相关表达程序的下调——肿瘤细胞要真正转移,似乎先得完成一次局部免疫逃逸。 第二,多区域类器官生物库的全基因组测序显示,APC、TP53、KRAS、SMAD4 等驱动突变在早期就已存在,侵袭前沿与肿瘤核心之间没有额外驱动突变差异,染色体非整倍体模式也高度一致——这排除了「遗传差异解释表型差异」,把原因指向外部微环境。第三,单细胞分析显示,正常基质成纤维细胞只存在于正常组织,FAP⁺ CAF 特异性地出现在癌组织中;肿瘤内部,滋养细胞样 CAF 富集于侵袭前沿,端细胞样成纤维细胞分布在核心。
类器官与成纤维细胞的三维共培养进一步显示,TGFβ 与前列腺素信号的协同最能诱导出 EMP1 阳性细胞,也就是那种高可塑性的癌胚状态。在时间轴上,黏膜内癌阶段还看不到癌胚肿瘤细胞与 FAP⁺ CAF,一旦肿瘤突破黏膜肌层进入黏膜下层,两者在侵袭前沿迅速出现并逐步富集。
这项工作的落点不在「CAF 挡药」,而在「CAF 塑造了肿瘤的免疫与转移表型」。两条证据合起来,CAF 的角色从「背景」变成了「共同作者」。
五、对开发端与检测端的四个含义
- 联合策略有了明确理由。 论文直接提出,把正在开发的 FAP 靶向 ADC、FAP-CAR-T、FAP 靶向放射性药物与治疗抗体联用,先削弱基质屏障再送药——这是「先拆墙」而非「加剂量」的思路。
- 临床试验设计要改。 要拿到完整肿瘤、看到真实递送,必须把采样嵌进窗口期试验。这也是这类研究目前只能在少数中心做的原因。
- 检测端存在空白。 骨膜蛋白免疫组化、多重免疫荧光 FAP/POSTN 组合,都有可能成为递送预测标志物,但截至 2026 年都没有经过前瞻验证的检测方案,更没有 cutoff。
- 别把相关性当因果。 研究本身是探索性、假说生成性质,样本量有限,只验证了 EGFR 靶向抗体在亚治疗剂量下的分布;基质与递送之间要确立因果,还需要遗传或药物扰动实验。
参考资料
- Lu G, Hickey JW, Nolan GP, Rosenthal EL, et al. Single-cell spatial pharmacobiology identifies conserved stromal barriers to therapeutic antibody delivery in human solid tumors. Nature Biotechnology, 2026-06-03 https://doi.org/10.1038/s41587-026-03152-x
- Buissant des Amorie JR, Snippert HJG, et al. Emergence of oncofetal plasticity is ubiquitous in early colorectal cancers. Nature 2026;654:229–239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6-10344-7
- 斯坦福大学报道:Technique offers sharper view of cancer antibodies at work(2026-07)https://news.stanford.edu/stories/2026/07/cancer-fighting-antibodies-imaging-technique
- 北京大学肿瘤医院研究解读:研究揭示肠癌早期即已获得转移潜力(Nature,2026-04-15)https://www.bjcancer.org.cn/Html/News/Articles/100080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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