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判断一个肝癌患者会不会从 PD-1 抗体里获益,目前能用的东西不多:PD-L1 表达、肿瘤突变负荷、肝功能分级,加上医生的经验。这三样都不太准。更麻烦的是,它们全都依赖组织——一块穿刺标本,代表不了整个肝脏里十几个病灶,更代表不了三个月后的状态。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宋少莉团队 2026 年 11 月 3 日发表于 Advanced Science 的一项研究,给的答案是换一个测量对象:不看细胞表面表达什么,而看肿瘤吃不吃谷氨酰胺,用一针 PET 显像剂把它拍下来。
一、穿刺标本回答不了的问题
肝癌的免疫治疗困局有一个很硬的数据背景:LEAP-002 研究中,仑伐替尼联合帕博利珠单抗的中位总生存是 21.2 个月,仑伐替尼单药是 19.0 个月,前者没有达到预设的统计学显著性阈值。一个三期研究做出这样的结果,说明“抗血管生成 + 免疫检查点”这个组合在人群层面有效,但人群内部的异质性太大,大到把平均效应稀释掉了。
异质性来自三个层面。空间上,同一个肝脏里的不同病灶可以有不同的免疫浸润状态;时间上,TACE、靶向治疗、放疗都会重塑微环境;方法上,穿刺取到的针道附近组织,未必是免疫细胞真正聚集或真正被挡住的地方。
所以问题不是“有没有更好的标志物”,而是“能不能换一种不依赖组织的测量方式”。影像的优势正在这里:全身、可重复、不挑病灶。
二、一个氨基酸转运体,成了免疫逃逸的开关
研究者的切入点是谷氨酰胺。它是血液里浓度最高的游离氨基酸,也是快速增殖细胞的主要碳源与氮源。肿瘤细胞对它的摄取,主要靠 SLC1A5 这个转运体——一个位于细胞膜上的钠依赖性氨基酸转运蛋白。
第一步是人群数据。研究团队分析了 TCGA 的肝癌数据集,发现 SLC1A5 的高表达与不良预后、更高的肿瘤分级,以及一个免疫抑制型的微环境特征显著相关。这句话翻译过来是:谷氨酰胺吃得越凶的肿瘤,周围的免疫细胞越“没劲”。
第二步是动物实验,也是整条逻辑的关键。在小鼠肝癌模型中,用 18F 标记的谷氨酰胺类似物做 PET/CT,摄取高的肿瘤 Slc1a5 表达也高,对抗 PD-1 治疗应答差;摄取低的肿瘤对免疫治疗更敏感。这不是相关性描述,因为研究者还做了反向验证:敲低 Slc1a5,PET 摄取下降,抗 PD-1 疗效提升,瘤内细胞毒性 T 细胞浸润增加,调节性 T 细胞减少;转录组与单细胞数据显示,抗肿瘤免疫通路被激活,肿瘤整体转向免疫炎症表型。
第三步是药理学验证。V-9302 是一个 SLC1A5 的小分子抑制剂,给药后 PET 上测到的谷氨酰胺摄取下降,同时肝癌对 PD-1 阻断增敏,且 PET 能动态捕捉到这个下降过程。
三、示踪剂:18F-FGln 与它的物理约束
这项研究用的显像剂是 18F-(2S,4R)-4-氟谷氨酰胺,简称 18F-FGln。它被 SLC1A5 识别并转入细胞,随后在细胞内被转化成谷氨酸衍生物而被“锁住”,从而实现滞留。
从核医学的工程角度看,这个分子的最大特点是“普通”。氟-18 的半衰期约 110 分钟,这意味着它必须在有回旋加速器的城市内生产、当天配送、当天使用,配送半径通常在两小时车程以内。它不像 68Ga 那样可以现场用发生器淋洗,也不像 99mTc 那样能做成药盒。这一条决定了它的商业化路径:不是卖药,而是建中心。
国内这几年的变化正好对上:PET/CT 装机量快速上升,多个省份把部分 PET 显像剂纳入乙类目录,放射性药品的经营许可与配送体系也在完善。18F-FDG 走过的路——从少数中心到地市级覆盖——大致会给这类新示踪剂一个参照。但要注意,FDG 的成功有一部分来自“什么都能用”的泛用性,而 18F-FGln 是一个精准但狭窄的工具,它的装机逻辑更接近“跟着学科走”,而不是“跟着设备走”。
四、类器官共培养:把影像预测落到体外
这项研究最值得留意的方法学设计,是它没有停在动物层面。
研究者建立了患者来源类器官与自体 T 细胞的共培养体系,用 6 例肝癌患者的样本做了验证。结果是分层的:SLC1A5 低表达的类器官,PD-1 阻断后生长受到明显抑制;SLC1A5 高表达的类器官,同样处理下活力与对照组几乎没有差别。更关键的是,微 PET 在共培养体系上测到的谷氨酰胺摄取,与这个分层一致。
这一步的意义在于把“影像预测疗效”从一个黑箱变成了可解释的链条:影像测的是摄取,摄取由转运体决定,转运体决定肿瘤对 T 细胞的压制强度,压制强度决定 PD-1 阻断能不能起效。四个环节每一环都有独立的读数,而不是靠一个统计模型把影像和疗效硬连起来。
这也是目前类器官在免疫治疗领域最有价值的用法——不是拿它做药敏筛药,而是拿它做机制验证的中间层。动物模型回答不了“人身上的肿瘤是不是也这样”,临床试验又太贵太慢,类器官—免疫细胞共培养刚好卡在中间。
五、从论文到处方,中间还有三道关
第一道是前瞻验证。这项研究的临床部分样本量很小,影像与疗效的对应关系主要建立在小鼠模型和体外体系上。要成为可用的预测工具,需要在前瞻队列里预设 cutoff、预设终点、并且证明“按影像分层用药”比“不分层”带来更好的结局。这是伴随诊断的标准路径,通常需要三到五年。
第二道是定量标准化。PET 的 SUV 值受注射剂量、体重、扫描时间、重建算法、机器型号影响,跨中心可比性一直是难题。FDG 花了十几年才建立起可用的定量共识,新示踪剂要从头走一遍。没有标准化,就没有 cutoff;没有 cutoff,就没有分层。
第三道是干预手段。预测出“高摄取”之后要做什么?V-9302 目前只是工具化合物,没有进入临床;谷氨酰胺代谢的抑制在正常组织里也有代价——肠黏膜、淋巴细胞、肾脏都高度依赖谷氨酰胺。这条通路的治疗窗口,目前没有任何人体数据。
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SLC1A5 不是唯一通道。谷氨酰胺的摄取还有 SNAT2、LAT1 等转运体参与,抑制一条通路可能被另一条代偿。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代谢类靶点的单药效果往往不如预期。
六、要点
- 肝癌的免疫耐药可以用“谷氨酰胺摄取”这一个代谢参数来分层,SLC1A5 是主要转运体。
- 18F-FGln PET/CT 在动物模型中可预测抗 PD-1 应答;敲低 SLC1A5 或使用 V-9302 可逆转耐药。
- 患者来源类器官—T 细胞共培养复现了同一分层,为影像预测提供了机制中间层。
- 落地瓶颈不在分子,而在前瞻验证、定量标准化与 18F 的配送半径。
- 对检测与影像行业,这是一个“功能影像进入伴随诊断”的样本案例,路径与试剂类伴随诊断完全不同。
参考资料
- Song S, Liu F 等. 18F-FGln PET/CT Imaging of Glutamine Uptake Has Potential for Predicting Immunotherapy Response in Hepatocellular Carcinoma. Advanced Science, 2026. https://news.bioon.com/article/cc15962660b7.html
- 医药魔方 / 网易新闻. 谷氨酰胺摄取是肝癌免疫逃逸的“隐形检查点”(SLC1A5、V-9302 与类器官共培养细节). 2026. https://c.m.163.com/news/a/LB010UNU0534TMVS.html
- Llovet JM 等. LEAP-002 研究:仑伐替尼联合帕博利珠单抗一线治疗晚期肝细胞癌. Lancet Oncology, 2023. https://www.thelancet.com/journals/lanonc/home
本文仅作行业信息交流,不构成诊疗建议;相关显像剂与抑制剂均处于研究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