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同一支流感疫苗，打在同一栋楼里的两个人身上，保护力可能截然不同。年轻人打完有不错的抗体水平，70 岁的老人却可能"打了等于没打"——这是免疫衰老（immunosenescence）带来的现实难题：免疫系统随年龄退化，对疫苗的应答变弱。传统解法是加抗原剂量，但剂量越高，局部和全身反应往往越重。另一条路，是动那个占疫苗体积很小、却决定免疫应答"方向与强度"的部分——佐剂。
一、铝佐剂的天花板：它撑不起很多新疫苗
佐剂（adjuvant）是疫苗中用来增强或塑造免疫应答的添加成分。用了近百年的铝佐剂优点是安全、便宜、成熟，但取向单一：它主要诱导抗体应答（Th2 偏向），对需要细胞免疫的场景——比如抗病毒、抗肿瘤、抗胞内菌——帮助有限，对老年人偏弱的免疫系统也难以"叫醒"。
当疫苗从"灭活或减毒的整病原体"走向"单一重组蛋白、mRNA、病毒载体"这些高度纯化的抗原时，免疫系统本来就"看不太上"它们，佐剂的作用因此从可选项变成必需项。
二、从"增强"到"定向"：三种新式武器
现代佐剂的分工不再是笼统地"加强"，而是模拟病原体的特定分子模式，激活先天免疫的模式识别受体（如 Toll 样受体 TLR），把应答精确导向需要的类型。
- CpG ODN：一种 TLR9 激动剂，模拟细菌 DNA，能强效刺激浆细胞样树突状细胞产生 I 型干扰素、驱动 Th1 型免疫。按结构与功能分为 A、B、C 三型——A 型擅长诱生 I 型干扰素，B 型强于激活 B 细胞与快速抗体应答，C 型兼具两者之长。
- MPL：单磷酰脂 A，TLR4 激动剂，可以理解为细菌脂多糖的"温和版本"。
- QS-21：从皂树皮中提取的皂苷，能激活炎症小体相关通路，但单独使用时反应原性偏强。
真正的技术跃迁在于"组合"。把这些成分装进脂质体，既能协同放大效应，又能把 QS-21 的反应原性压下来——这正是 AS01 的设计逻辑。
三、AS01：一个佐剂系统能撑起多少种疫苗
AS01 由脂质体包裹的 MPL 与 QS-21 组成。以重组带状疱疹疫苗 Shingrix 为例，每剂 0.5 mL 含 gE 抗原 50 μg，佐剂部分含 QS-21 50 μg、MPL 50 μg、二油酰基磷脂酰胆碱 1 mg、胆固醇 0.25 mg。正是这套系统，让它在 50 岁及以上人群中取得超过 90% 的保护效力——这是单一蛋白抗原靠自己难以达到的水平。
AS01 的复用性同样值得注意：它同时出现在疟疾疫苗（RTS,S，临床疟疾效力约 36%）、结核疫苗（M72/AS01，对潜伏感染进展的保护约 49.7%）以及 2023 年获批的呼吸道合胞病毒（RSV）疫苗 Arexvy 中。一个佐剂平台能跨多个病原体成立，说明它的价值并不绑定于某个特定抗原。
四、2026 年的两个中国信号
第一个信号来自产品端。2026 年 6 月 10 日，华普生物自主研发的流感病毒裂解疫苗（CpG 佐剂，项目代号 HP-3001）获国家药监局临床试验默示许可（受理号 CXSL2600337，注册分类 1.3 类），成为全球首款进入临床的含 CpG 佐剂流感疫苗。据其公开资料，CpG 佐剂可诱导机体更早产生保护性抗体、延长抗体存续时间，并有望在保证免疫效果的前提下显著降低抗原用量——靶向的正是老年人与免疫功能低下人群"应答不足"的痛点。
第二个信号来自标准端，而且可能更重要。长期以来，我国疫苗佐剂以传统铝佐剂为主，高端新型佐剂技术受制于人；而新型佐剂又普遍面临"无标可依"的困境——缺少统一的质量控制技术要求，研发与监管都缺参照。2025 年，由中国食品药品检定研究院标准物质和标准化管理中心牵头、华普生物联合起草的《疫苗用 CpG ODN 佐剂质量控制研究技术共识》通过专家审议，系统提出了起始物料、杂质控制、工艺控制、生物活性、稳定性、安全性以及与抗原配伍等方面的技术要点；此后，中国生化制药工业协会又发布了《CpG ODN 佐剂生产质量管理标准》等团体标准。
五、更大的想象空间，与必须直视的边界
佐剂研究近年最有趣的转向，是"训练免疫"（trained immunity）：先天免疫细胞在接受刺激后，可发生表观遗传层面的重编程，形成一种非特异性的记忆，从而对不相关的病原体也产生更强的抵抗力。已有证据显示，AS01 中的 MPL 等成分可以增强机体对继发感染的抵抗力。
这一假设正在被直接检验。一项在新加坡中央医院开展的人体试验（NCT07527247）计划招募 40 名 21–59 岁健康成人，单次肌注 AS01 或生理盐水，随后在 1 个月或 3 个月后接种减毒黄热病疫苗，作为异源病毒挑战模型，观察 AS01 能否独立地"训练"免疫系统、以及这一效果能维持多久。如果成立，它意味着在病原特异性疫苗问世之前，我们或许能先用佐剂快速提升广谱防护能力——这对突发疫情的应急准备意义重大。
但边界同样清楚：AS01 的强效来自炎症，而炎症本身就是反应原性。Shingrix 以"胳膊疼"出名并非意外，而是设计使然。如何在高保护力与可耐受性之间取得平衡，仍是新型佐剂必须回答的问题。
参考资料
- 华普生物：全球首款含 CpG 佐剂流感疫苗 HP-3001 获批临床（2026-06-10）https://parrbio.com/newsinfo/11230431.html
- 石家庄市科学技术局：全球首款 CpG 佐剂流感疫苗获批临床试验（2026-08-25）https://kjj.sjz.gov.cn/columns/1e965b25-a171-4ee8-91ee-ad3611044cd0/202608/25/2d4029f8-7ff9-4203-a111-5bad0d5c234f.html
- 《疫苗用 CpG ODN 佐剂质量控制研究技术共识》阶段性进展（中检院标准物质和标准化管理中心牵头，2025）https://parrbio.com/newsinfo/11232983.html
- ClinicalTrials.gov：Using AS01 Adjuvant to Improve Immune Response in Older Adults Through Trained Immunity（NCT07527247）https://clinicaltrials.gov/study/NCT07527247
- Trained Immunity in Childhood Vaccination，Acta Paediatrica（AS01 / MPL / QS-21 与训练免疫机制综述）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full/10.1111/apa.70751
- 重组带状疱疹疫苗（CHO 细胞）说明书：AS01B 佐剂系统组分（国家药监局核准）
本文数据来自厂商公开资料、监管信息、临床试验登记与公开综述；具体机制与数据以原始文献及官方文件为准。本文仅供行业交流，不构成医疗或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