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器官移植后的排异、1 型糖尿病中胰岛被持续破坏、红斑狼疮反复发作——这些疾病背后是同一个底层故障：免疫系统把“自己人”当成了敌人。长期以来，临床只有一条应对路径：用免疫抑制剂把整套免疫反应按下去。代价是感染和肿瘤风险长期抬升，且一旦停药，疾病往往卷土重来。
2025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颁给了 Mary E. Brunkow、Frederick J. Ramsdell 与日本科学家坂口志文（Shimon Sakaguchi），表彰他们发现调节性 T 细胞（Regulatory T cell，即 Treg）与外周免疫耐受机制。这把另一条思路推到了台前：不压制免疫，而是把缺失的“刹车”装回去。2026 年，这条思路第一次以现货型细胞、自体工程化细胞、口服小分子等多种形态同时进入临床。
一、Treg 是什么：给免疫系统配一块“刹车片”
Treg 是 CD4⁺ T 细胞中的一个特殊亚群，由转录因子 Foxp3 界定——Foxp3 相当于它的“身份证”，有此标记才算数。它不负责攻击病原体，恰恰相反，它的本职是抑制：通过分泌 IL-10 等抑制性细胞因子、大量消耗 IL-2 从而“断供”效应 T 细胞的生存信号，以及调控抗原呈递细胞，来终止过度的免疫反应。
正常情况下，Treg 既可以在胸腺中生成（中枢耐受），也可以在识别到自身抗原后于外周被诱导产生（外周耐受）。正是这两层机制，让免疫系统既能清除病原体，又不会把自身组织当成靶子。一旦 Treg 数量不足或功能失灵，自身免疫病与移植排斥就有了可乘之机。
二、为什么“装回刹车”比“踩死油门”更吸引人
传统免疫抑制剂（糖皮质激素、抗 TNF-α 或抗 IL-6 生物制剂）是“全面压制”——把整个免疫系统的音量调低。它们能控制炎症，却不修复“免疫系统为什么要攻击自己”这个根本问题，因此患者往往需要终身用药。
Treg 疗法的逻辑不同：它试图重新建立免疫耐受，让机体自己“认出”哪些是不该攻击的目标。学术界近年来开始把 Treg 称为“活体药物”（living drugs）——目标不是压制炎症，而是把免疫系统重新校准回稳态。这一区别带来的想象空间是：也许有一天，患者可以在病情缓解后停药，而不是终身依赖免疫抑制。
需求侧的压力也很实在。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后，约有一半患者会发生急性移植物抗宿主病（GVHD），慢性型则困扰着三到七成的移植存活者；一旦进展为激素难治性病例，两年内存活率骤降至三成左右。这正是一个长期缺乏有效新方案的临床难题，也是 Treg 疗法最先瞄准的场景。
三、2026 年：三条路线同时起跑
第一条，现货型异体 Treg。 2026 年夏天，FDA 放行 CK0802 进入 Phase 1b/2a 临床试验。这款产品的标签是“现货型”：源自脐带血，无需 HLA 配型，冷冻保存后即取即用，货架期约三年。对病情快速恶化的 GVHD 患者而言，这种“即时可及性”是关键变量。试验以第 29 天总缓解率为核心观察终点，初步数据预计 2027 年初披露。
第二条，自体工程化 Treg。 针对 1 型糖尿病（T1D）的工程化 Treg 疗法 GNTI-122 完成了 POLARIS 试验的首例入组。研究纳入的是发病 120 天内的新诊断成人患者，策略是在自身免疫攻击尚未完全摧毁胰岛 β 细胞之前介入，尽量保存残余功能——这条路线拼的是“抢时间窗口”。
第三条，口服小分子诱导体内 Treg。 国内的博迪贺康走了一条不同路线：其 BT-101 是一款口服小分子，2026 年 1 月获 FDA 批准进入首次人体试验。它不涉及细胞体外扩增与回输，而是通过口服靶向肠道免疫系统的 G 蛋白偶联受体（GPCR），诱导体内初始 T 细胞分化成有抑制功能的 Treg。成本更低、可及性更高，是这条路径的产业想象空间；该产品研发负责人为清华大学医学院教授石彦。
此外还有 CAR-Treg 路线：Quell Therapeutics 的 QEL-001 面向移植耐受，其与阿斯利康合作的工程化 Treg 已就炎症性肠病（IBD）达成授权。这种设计把 CAR 的“精准靶向”与 Treg 的“抑制功能”结合到一起。
四、负结果同样重要：多克隆一次性输注的天花板
Treg 疗法并非一路顺风。最值得记录的一个负结果来自 1 型糖尿病：T-Rex 研究纳入 110 名新发 T1D 儿童和青少年，采用自体多克隆扩增 Treg 单次输注。结果是安全性良好、细胞确实成功植入，但未能在 1 年时保住患者自身的胰岛素分泌——两个剂量组均未达到主要终点。
这一“未达效”并没有让领域放弃机制，而是改变了方向：从“多克隆、一次性、拼数量”，转向抗原特异性、工程化、重复给药与联合策略。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是，T-Rex 中实验室扩增倍数较低的批次反而与更好的 C 肽保全相关，提示 Treg 的“质量”可能比“数量”更关键。
2026 年 7 月发表的一项研究进一步支持了“给谁用”这个命题：研究者汇总了 6 项免疫治疗试验、共 560 名患者的基线样本，识别出两种与年龄无关的免疫亚型，它们胰岛素功能衰退的速度不同，对治疗的响应也不同（一种对抗 CD20 更敏感，另一种对 CTLA4-Ig 更敏感）。虽然该研究并未直接测试 Treg 输注，但它给出了一个明确信号——在免疫治疗里，“给谁用”或许和“机制对不对”同样重要。
五、落地还差什么
2026 年发表的一篇综述（Frontiers in Science）把恢复免疫耐受的策略归纳为三类：直接 Treg 输注、患者自体 Treg 体外扩增回输、以及用药理手段扩增体内 Treg。三类各有取舍——输注精准但需重复给药，药理手段方便但特异性较弱；共同的拦路虎是制造规模与成本：临床级 Treg 扩增昂贵且技术门槛高。
具体来看，Treg 疗法要真正普及，至少还要跨过三道坎：
- 制造与成本：个体化 Treg 生产周期长、价格高，现货型产品（如 CK0802）是绕开这条路的关键尝试；
- 特异性：多克隆 Treg 可能“压制过头”，抗原特异性或 CAR-Treg 是解决方案，但工程复杂度更高；
- 持久性：目前多数产品尚缺乏长期随访数据，能否停药、能维持多久仍是未知数。
结论要点
- Treg 是免疫系统的“刹车”，2025 年诺奖把它的机制推到舞台中央，2026 年多条技术路线同时进入临床；
- 现货型异体、自体工程化、口服小分子三种形态各代表一类取舍——速度、精准、可及性；
- T-Rex 的负结果说明“多克隆一次性输注”已触及天花板，领域正在转向抗原特异性与重复给药；
- 对从业者而言，这是正在打开的窗口：它既是细胞治疗的下一站，也对免疫检测、细胞制造与质量控制提出了新要求。
参考资料
- 2025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 Mary E. Brunkow、Frederick J. Ramsdell、Shimon Sakaguchi，表彰外周免疫耐受与调节性 T 细胞的发现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medicine/2025/summary/
- 脐带血来源现货型 Treg 产品 CK0802 获 FDA Phase 1b/2a 临床试验许可（2026 年夏），GVHD 适应症 https://www.ouryao.com/thread-818309-1-8.html
- GNTI-122 / POLARIS 试验首例入组：自体工程化 Treg 治疗新诊断 1 型糖尿病（2026）
- 博迪贺康 BT-101 口服小分子获 FDA 首次人体试验批准（2026 年 1 月）：靶向肠道 GPCR 诱导体内 Treg
- T-Rex 研究（CLBS03）：自体多克隆扩增 Treg 治疗新发 1 型糖尿病随机 II 期未达主要终点 https://type1.science/items/polyclonal-treg-therapy-t1d
- 1 型糖尿病免疫亚型研究，Diabetologia，2026 年 7 月（560 名患者、6 项免疫治疗试验汇总分析）
- 免疫耐受恢复疗法综述，Frontiers in Science，2026 https://www.the-scientist.com/autoimmunity-from-immune-misfires-to-targeted-therapies-75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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