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2026 年 8 月 6 日,美国 FDA 加速批准了一款溶瘤病毒疗法,联合 PD-1 抑制剂用于抗 PD-1 治疗后仍进展的不可切除晚期皮肤黑色素瘤成人患者。在此之前,这款药在 2025 年 7 月和 2026 年 4 月先后两次收到完整回应函(CRL)。两次被拒、第三次过审,落点并不在「病毒能杀肿瘤」,而在于它把冷肿瘤变热的联合价值。
一、一百年历史,为什么一直「叫好不叫座」
溶瘤病毒的思路很直白:用能选择性感染并裂解肿瘤细胞的病毒去「吃掉」肿瘤。上世纪 50 至 80 年代属于野生毒株试验期,直接用未改造的病毒感染肿瘤,只能带来短暂缓解,安全隐患突出。90 年代基因工程介入后,通过基因敲除实现肿瘤特异性复制,才有了可编程的溶瘤病毒。
溶瘤病毒的吸引力在于双重身份:它既能像化疗药一样直接杀伤肿瘤,又能像疫苗一样激发免疫。理论上,患者肿瘤被病毒裂解后会释放出全套自身抗原,这个「抗原鸡尾酒」比任何人工设计的疫苗都更贴近个体真实情况。问题在于,早期把这两件事都做了一半。
从获批产品看,这条路走得很慢:2005 年中国 H101 重组人 5 型腺病毒获批用于头颈部肿瘤,2015 年 FDA 批准 T-VEC 用于晚期黑色素瘤,2021 年日本批准 Delytact 用于胶质母细胞瘤。T-VEC 的单药客观缓解率长期徘徊在 15%–25%,且高度依赖瘤内注射、只适用于体表或易于触及的病灶;而此时 PD-1 抑制剂凭借更好的疗效和静脉给药方式迅速占据市场,直接把溶瘤病毒挤到了边缘。
问题不在概念,而在早期产品的双重局限:疗效不够突出,给药方式又太受限。
二、2026 年的两次获批,各自解决了什么
第一款是 Tudriqev(vusolimogene oderparepvec,研发代号 RP1),由 Replimune 开发,基于 1 型单纯疱疹病毒(HSV-1)骨架改造,与纳武利尤单抗联用。关键 I/II 期 IGN/YTE 研究的黑色素瘤队列共入组 140 例,其中 91 例至少有一个可瘤内注射的未治疗病灶,构成疗效可评估人群。FDA 主要基于这 91 例作出加速批准:客观缓解率 24.2%(95% CI 15.8%–34.3%),中位缓解持续时间 14.1 个月。安全性方面治疗相关不良事件以 1–2 级为主,未报告 5 级(致死性)事件。作为参照,这批患者的基线极为复杂,涵盖 IV 期、PD-L1 阴性、伴内脏转移、既往辅助治疗失败等多种难治亚型。
第二款是日本的 OBP-301(通用名 suratadenoturev,商品名 Telomelysin),基于 5 型腺病毒,通过 hTERT 启动子让病毒只在端粒酶阳性的癌细胞中选择性复制。2026 年 6 月 8 日获日本厚生劳动省批准,用于不适合根治性切除或放化疗的食管癌,据报道局部完全缓解率 41.7%、1 年生存率 71.4%,并享有 10 年市场独占期。
三、机制上真正被认可的是什么
RP1 的设计有两条线同时工作。一是直接裂解:瘤内注射后选择性感染并裂解肿瘤细胞,释放肿瘤相关抗原、重塑肿瘤微环境。二是免疫增强:病毒携带 GALV 融合性糖蛋白基因与 GM-CSF 基因,前者促进肿瘤细胞融合、增强免疫原性死亡,后者招募并激活抗原呈递细胞。
换句话说,病毒不再被当作「一种会自己增殖的化疗药」,而是被当作一次原位疫苗注射:真正想启动的是宿主自身的抗肿瘤免疫应答。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它必须与 PD-1 抑制剂联用——单靠病毒无法解除既有的免疫耐受。
值得对照的是 2021 年获批的 Delytact:它在胶质母细胞瘤术后经瘤腔内给药,目标是控制局部复发,思路仍属「局部治疗」。而 RP1 明确把重点放在免疫激活与远端病灶上,这一定位差异直接决定了它必须找到一个联合对象,也决定了它的疗效评价不能只看注射病灶。
四、「远端效应」为什么是关键
RP1 与 T-VEC 的一个重要差别在给药范围。T-VEC 只能注射皮肤或皮下浅表结节;RP1 除浅表肿瘤外,还可在影像引导下注射深部或内脏病灶——试验中研究者大量使用超声或 CT 引导,把药物注入肝转移灶、肺部或腹腔深部淋巴结,把溶瘤病毒与介入影像学绑在了一起。
更重要的是数据:部分患者未被注射的远端病灶同样出现缩小,同时可检测到系统性 T 细胞克隆扩增与活化。这在临床转化层面实证了「局部给药、全身获益」的可行性。
远端效应的临床意义可以这样理解:如果只有被注射的病灶缩小,那它本质上替代不了放疗;只有当未注射的转移灶同时缩小,它才真正属于「系统性治疗」。IGNYTE 研究中出现的远端病灶缩小与 T 细胞克隆扩增,是这个产品能说服 FDA 顾问委员会的关键证据。
五、三道没解决的坎与产业含义
第一,给药方式仍是硬约束。 需要可穿刺的病灶,深部病灶依赖介入影像,操作复杂。行业普遍认为下一步必须突破到静脉给药或细胞载体递送,才能覆盖难以穿刺的深部肿瘤。
第二,证据强度的代价。 RP1 的加速批准基于 91 例单臂数据,验证性试验的责任留在上市后;入组患者以西方人群常见的皮肤黑色素瘤为主,肢端型与黏膜型入组有限,亚洲人群外推需谨慎。
第三,疗效上限。 24.2% 的 ORR 说明获益人群仍属少数,如何筛选出「能被打热」的肿瘤,目前缺少稳定标志物。
对产业链而言,机会集中在三处:一是病毒载体的生产与质控(GMP 级 HSV-1、腺病毒产能稀缺);二是瘤内给药配套,包括影像引导耗材与介入流程;三是伴随的免疫监测,包括 T 细胞克隆扩增、肿瘤浸润淋巴细胞密度与 PD-L1 等指标的动态评估。国内目前获批的溶瘤病毒产品仍是 2005 年的 H101,在研管线有 CG0070、CAN-2409 等计划递交上市申请,差距与机会同时存在。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成本项:GMP 级病毒载体的产能。溶瘤病毒需在生物安全受控条件下完成细胞培养、纯化与放行检测,能承接大规模生产的 CDMO 数量有限,这直接决定产品上市后的放量速度,也决定了早期合作谈判中的议价能力。
参考资料
- FDA 加速批准 Tudriqev(RP1,vusolimogene oderparepvec)联合纳武利尤单抗治疗晚期黑色素瘤,2026-08-06
- Replimune IGN/YTE 研究黑色素瘤队列数据(140 例入组 / 91 例疗效可评估)
- 日本厚生劳动省批准 OBP-301(Telomelysin,suratadenoturev)用于食管癌,2026-06-08
- 南京大学「诚计划」第 215 期:吴俊华教授《溶瘤病毒的过去、现在和未来》,2026-09
- 全球已获批溶瘤病毒产品梳理与在研管线(T-VEC 2015 / Delytact 2021 / H101 2005)
本文基于公开学术、监管与行业信息整理,不构成诊疗建议;各产品适应症与可及性请以最新监管信息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