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几乎所有多发性硬化（MS）患者都感染过 EB 病毒（EBV）。2022 年一项发表在《Science》的研究给出了一个足够震撼的量化结论：EBV 感染使 MS 风险提高约 32 倍。这条线索第一次把「一个极其常见的病毒」和「一个致残性自身免疫病」绑成了因果关系。四年后，基于这个假说的 mRNA 治疗性疫苗已经进入随机 II 期——2026 年 3 月，英国谢菲尔德完成该国首批受试者给药。
一、MS 与 EBV：从「相关」走到「必要因素」
多发性硬化是中枢神经系统的自身免疫病，免疫系统攻击包裹神经轴突的髓鞘，导致感觉、运动与认知功能逐步受损。流行病学上一直有个难解的现象：MS 发病率随纬度升高而上升，且几乎找不到一个完全不含 EBV 抗体的人群发病。
EBV 是最常见的人类病毒之一，成人感染率通常超过 90%，主要引起传染性单核细胞增多症（俗称「接吻病」），此后终身潜伏在 B 细胞中，可被反复激活。要证明一个几乎人人都感染的病毒是某种疾病的必要条件，需要极大规模、长期随访的队列，而 MS 恰恰是罕见病——这正是过去几十年难以推进的原因。
更关键的证据来自「时间顺序」。如果 EBV 是原因，感染必须发生在发病之前；如果是结果，发病后免疫紊乱导致病毒再激活，就会呈现相反顺序。要区分两者，只能依靠长期前瞻性队列，而这需要庞大人群与多年随访。
二、那个「32 倍」是怎么来的
2022 年发表在《Science》的研究利用美国军队血清库，追踪了数百万现役军人长达 20 年的血清样本，最终识别出 801 例 MS 患者，并把每例患者的血清样本按其感染状态发生的时间点逐一前移比对。结论是：EBV 感染后，MS 风险上升约 32 倍。
同行评审中较为一致的解读是：EBV 感染可能是 MS 的必要但不充分因素——绝大多数感染 EBV 的人不会得 MS，但几乎没有 MS 患者未曾感染 EBV。
更重要的是，该研究还观察到在血清转阳之前，MS 特征性的神经轴索损伤标志物——神经丝轻链（NfL，可理解为神经细胞受损后泄漏到体液中的「碎片」）——尚未升高。也就是说，EBV 感染发生在神经损伤可被检出之前，时间顺序支持「因果」而非「反向」。此外，2007 年一项随机试验的数据显示，接种 gp350 疫苗使传染性单核细胞增多症减少 78%，却未能减少 EBV 感染本身，这也为后来者的终点设计敲了警钟。
三、Horizon 试验：把疫苗当「治疗」用
Moderna 的第二代候选 mRNA-1195，走的正是治疗性路线。据该公司 2026 年 6 月科学日披露，其 II 期安全性及剂量探索研究（Horizon，登记号 NCT06735248）已在早期复发型 MS 成人中开展，哨兵队列全部入组，数据安全监查委员会建议继续剂量递增。作为对照，预防性候选 mRNA-1189 的 I 期研究在 10–30 岁人群中读出比自然感染更强的免疫应答。
Horizon 的设计有几个值得注意的点。入组要求受试者在筛查时 EBV 血清阳性，且确诊复发型 MS（含临床孤立综合征、放射学孤立综合征）不超过 24 个月，即病程早期；研究采用盲法设计，全球计划入组 180 例，由爱丁堡大学牵头，英国是最早开放该试验的美国境外国家；除标准治疗外，受试者每月接受 MRI 检查疾病活动，并记录电子日记。主要观察的是安全性与反应原性，即「能不能用」这一步。
需要说清楚的是，把疫苗用于已确诊患者，目标并不是「清除病毒」。EBV 会终身潜伏在 B 细胞里，现有手段无法根除，因此更现实的目标是重新训练免疫系统对 EBV 的应答方式，减少推动自身免疫的异常激活。这也是它被称为治疗性疫苗、而不是抗病毒药的原因。
四、预防性分支：为什么不只是「治」
真正的想象空间在预防端。行业测算的核心逻辑是：如果 EBV 感染是 MS 的必要条件，那么阻断感染理论上就能阻断大部分 MS。这一判断正在改变 EBV 疫苗的商业叙事——过去它只被当作预防「接吻病」的小市场，如今被重新定位为预防一种高负担神经系统自身免疫病的手段。
资本已经用脚投票：2026 年 5 月，礼来同意收购 Vaccine Company 并获取其一款五抗原、基于体内纳米颗粒（IVN）平台的 EBV 候选疫苗，交易总额最高 15.5 亿美元，理由被明确写为「单核细胞增多症、MS 与 EBV 相关恶性肿瘤」。Moderna 的 mRNA-1189 编码 gH、gL、gp42 与 gp220/gp350 四种表面糖蛋白，同时针对上皮细胞与 B 细胞两条入侵途径，其 I/2 期（Eclipse 试验）早期数据显示可降低 EBV 病毒载量与唾液排毒。
五、边界与产业含义
边界一：终点难设。 灭菌性免疫极难实现，用「感染率」做终点可能需要数万人级试验；用「传染性单核细胞增多症」或血清转化做替代终点，则需验证其与 MS 风险的换算关系。
边界二：因果机制未闭合。 EBV 究竟通过分子模拟、B 细胞永生化还是其他途径触发自身反应性 T 细胞，仍是开放问题，这直接影响疫苗该包含哪些抗原。
边界三：时间尺度。 MS 从感染到发病可能间隔十余年，预防性疫苗的获益验证周期会非常长。
边界四：竞争格局。 MS 已有多类高效药物（抗 CD20 单抗、S1P 受体调节剂等），任何新疗法都要在有效性与安全性上证明自己的增量价值，机制新颖本身并不构成上市理由。
对产业链而言，这条线的直接拉动在检测端：EBV 血清学与病毒载量（EBV DNA）检测、抗 EBNA-1 与 VCA 抗体谱、以及 MS 诊断中常用的寡克隆带（脑脊液中特异性抗体条带）与 NfL 检测，都会随着疫苗研发与患者分层需求上升。更值得关注的是评价指标本身——一旦「预防 MS」成为疫苗的注册终点诉求，检测标准化的要求会明显提高。
参考资料
- Bjornevik K, et al. Longitudinal analysis reveals high prevalence of Epstein-Barr virus associated with multiple sclerosis. Science, 2022
- Moderna mRNA-1195 治疗性 EBV 疫苗 II 期 Horizon 试验（NCT06735248），2026 年披露
- Sheffield Teaching Hospitals NHS Foundation Trust：英国首批 MS 疫苗试验受试者入组报道，2026-03-05
- 礼来收购 Vaccine Company 的 EBV 疫苗项目公告，2026-05
- 综述：EBV 疫苗研究进展，2026
- 2007 年 gp350 亚单位疫苗随机试验（对传染性单核细胞增多症减少 78%，未减少 EBV 感染）
本文基于公开学术、临床试验与监管信息整理，不构成诊疗建议；相关候选疫苗均处于研究阶段，尚未获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