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2026 年 2 月 9 日，巴西约 110 万名基层医务人员开始接种一款新疫苗。他们每天走进社区、上门访视，是最先接触发热病人的人，因此成为第一批接种对象。
这款疫苗叫 Butantan-DV，2025 年 11 月 26 日获巴西国家卫生监督局（Anvisa）批准，用于 12 至 59 岁人群，是全球第一款单剂登革热疫苗。对登革热这种"第二次感染可能更重"的病，单剂不只是方便——它绕开了困扰这个领域二十年的一个死结：接种前要不要先查血清状态。
一、登革热为什么特殊：抗体依赖增强
登革病毒有四个血清型（DENV-1 至 DENV-4）。感染某一型后，患者对该型产生终身免疫，但对另外三型的交叉保护只能维持两三个月；此后若感染异型，反而更容易发展为重症。
机制叫抗体依赖增强（antibody-dependent enhancement，ADE）。通俗地说，抗体本该是一把锁，把病毒锁住交给免疫系统清除；但当抗体浓度不足以中和病毒时，它反而变成一把钥匙——病毒—抗体复合物通过免疫细胞表面的 Fc 受体进入单核细胞和巨噬细胞，感染效率更高，病毒载量更大。
这解释了为什么四价疫苗必须"四型均衡"：只对一两个型产生高滴度、对其余型产生低滴度，等于把接种者置于 ADE 风险中。也解释了为什么赛诺菲的 Dengvaxia 在血清阴性人群中出现过安全性信号，最终把适应症限定为"既往有登革热感染史者"。
二、单剂的意义在公共卫生，不在免疫学
两剂方案要求第 0 天与 3 至 6 个月各接种一次。在登革热高发的热带城市、流动人口与贫民社区，第二剂的脱落率是真实问题——而脱落意味着这个人可能只获得部分保护，恰好落在 ADE 风险的窗口里。
单剂可以在一次接触中完成，这在大规模应急接种中是结构性优势。巴西的选择也说明了优先级排序的逻辑：先保护传播链上最靠前的人，而不是先覆盖一般人群。布坦坦研究所计划三年内向巴西卫生部交付约 1 亿剂，通过统一医疗系统免费提供，优先覆盖高流行区。
三、数据：16,235 人，十年
关键三期试验（NCT02406729）在巴西 14 个州开展，入组 16,235 名志愿者，双盲、安慰剂对照，随访约十年。
两年随访的总体疫苗效力为 79.6%（95% CI 70.0–86.3）。分层看更有意思：既往无登革热暴露者 73.6%（57.6–83.7），既往有暴露者 89.2%（77.6–95.6）。按血清型，DENV-1 效力 89.5%，DENV-2 为 69.6%。
平均随访 3.7 年的分析显示，对实验室确诊登革热的效力为 67.3%（59.4–73.9）——下降趋势明显，这与登革热疫苗的普遍规律一致：保护随时间衰减，但不会归零。安全性方面，严重不良事件罕见，多数反应为注射部位疼痛、红肿、头痛、乏力等轻中度症状。
一个反直觉的发现值得单独提：这款疫苗在有既往暴露的人群中效力更高，却没有像 Dengvaxia 那样要求预先筛查。原因在减毒株的设计——它是基于 NIAID 科学家开发的四型减毒株组合，各型在体内的复制能力经过定向减毒，免疫应答相对均衡，因此不需要靠自然感染"打底"。
从免疫学角度看，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疫苗诱导的是"四型同时中等强度"的应答，而不是"一型很强、三型很弱"，后者正是 ADE 的温床。第二，单剂减毒活疫苗走的是完整复制周期，能同时激活中和抗体与 T 细胞应答，保护机制不只依赖体液免疫——这也是它单剂就能维持数年保护的机制基础，而重组亚单位疫苗通常需要佐剂与多剂次来补足。
四、它没有回答的问题
这份数据很扎实，但把它读成"登革热被解决了"会过头。
- DENV-3 与 DENV-4 缺独立效力数据。 试验期间巴西主要流行 1 型和 2 型，3、4 型的病例数不足以支撑统计。所以"四价"目前是设计上的四价，不是数据上的四价。这是这款疫苗最大的不确定性——一旦流行株轮换，保护力需要重新评估。
- 住院保护的数据口径不一致。 不同来源对"预防住院"的效力给出了不同数字，本文只采用可核对的部分，不对具体百分比作断言。
- 人群有边界。 批准年龄为 12 至 59 岁，12 岁以下儿童、孕妇、免疫抑制人群均不在适应症内；活疫苗在这几类人群中本身就有禁忌。
- 五年之后？ 现有随访支持至少 5 年，但登革热疫苗的历史教训恰恰是"长期随访改变结论"，需要持续监测。
五、产业地图：四条路线同时推进
登革热疫苗的竞争格局在 2026 年变得清晰：
- Butantan-DV（巴西，单剂，减毒活疫苗）：已获批并进入国家免疫规划，是本轮最大变量。
- Qdenga / TAK-003（武田，两剂）：已在欧盟获批，法国自 2025 年 7 月起对高风险人群推荐接种；2026 年 2 月，武田启动新剂型的临床验证，确认新配方免疫应答与原产品一致。
- 技术转让的多点落地：NIAID 已将该技术授权给多家机构，默克在东南亚、Panacea Biotec 在印度开展三期，印度血清研究所计划 2026 年启动新研究。
- 中国的重组路线：2026 年 6 月 11 日，君实生物控股子公司君拓生物与中科院微生物研究所达成合作，获得一款四价重组登革热疫苗的全球独占许可。重组蛋白路线的用意很明确——绕开减毒活疫苗各型复制差异带来的免疫不均，从设计上压住 ADE 风险，同时放宽适用人群。国内目前尚无自主研发的登革热疫苗获批。
实操要点
- 评估登革热疫苗，第一问是"各型效力分别多少"，而不是"总体效力多少"——总体数字会掩盖型别间的巨大差异。
- 第二问是"接种前是否需要查血清状态"。需要筛查的方案，在真实世界的落地成本要高一个量级。
- 第三问是"保护衰减曲线"。2 年 79.6%、3.7 年 67.3%，这类数据比单点效力更有决策价值。
- 对 IVD 与疾控端，登革热 NS1 抗原与 IgM/IgG 的分型检测需求会随接种铺开而上升——接种后抗体谱改变，血清学判读规则需要同步更新。
本文数据来自期刊原文、监管公告与机构公开材料；对不同来源存在冲突的数值不作单点引用。
参考资料
- Brazil develops and rolls out single-dose dengue vaccine. Lancet Microbe. 2026. https://www.thelancet.com/journals/lanmic/article/PIIS2666-5247(26)00042-X/fulltext
- Fogarty International Center. Brazil produces a single-dose dengue vaccine developed at NIH. 2026-04. https://fic.nih.gov/News/GlobalHealthMatters/march-april-2026/Pages/brazil-producees-a-single-dose-dengue-vaccine-developed-at-nih.aspx
- Butantan-DV 三期试验注册信息（NCT02406729）. https://clinicaltrials.gov/study/NCT02406729
- 2026 年登革热疫苗全球研发与防控进展（含君拓生物与中科院微生物所许可合作）. https://ithc.cn/article/475791.html
- 巴西批准全球首款单剂登革热疫苗（Anvisa 批准时间与适用年龄）. 2025-11-26. https://baike.baidu.com/item/%E7%99%BB%E9%9D%A9%E7%83%AD%E7%96%AB%E8%8B%97/670328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