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同一个细菌，做成保健食品叫益生菌，做成胶囊治腹泻叫药，做成供体粪便悬液叫移植——三者的监管路径、临床证据要求、生产标准完全不同，但菌是同一株。这个尴尬持续了十几年：微生态领域不缺机制、不缺早期数据，缺的是一句“你到底属于哪一类”。2026 年 8 月 18 日，英国药品和健康产品管理局（MHRA）发布立场文件，明确微生态药物属于现有药品监管框架之内。与此同时，中国一款“灭活型”脆弱拟杆菌拿到了化疗相关性腹泻的二期临床批件。两条路径，指向同一个问题的两端。
一、监管先问“你是什么”，而不是“你有没有效”
MHRA 这份立场文件给了一个定义：微生态药物（MBMP）是以调节、恢复、替代人体微生态，或影响其功能活动为主要治疗作用的药品，活性成分可以是活微生物、明确的菌群组合、复杂的微生物生态系统，也可以是非活菌或其衍生成分。
这个“非活菌也算”的括号很关键。它意味着监管判断的落点不在“活不活”，而在“作用机制是不是通过微生态实现的”。相应地，以食品、膳食补充剂、化妆品身份销售的产品，以及非治疗性益生菌，被明确排除在文件范围之外。
其余几条要点：
- 路径不是新造的。 微生态药物适用 2012 年《人用药品条例》，按生物制品管理；符合条件时可归为先进治疗药品（ATMP）。开发者不需要等一套新法规。
- 英国目前一款都没批。 截至 2026 年 7 月，英国没有任何微生态药物取得上市许可。文件的作用是“把门打开”，不是“宣布市场成型”。
- 粪便菌群移植（FMT）的现有通道不变。 仍可通过临床试验、无许可证的“特殊制品”生产、或临方配制三种方式供应，尤其用于复发性艰难梭菌感染。
- 欧盟在另起一套。 拟议的人体物质（SoHO）条例将为肠道菌群干预建立独立框架，这意味着同一个产品在英欧可能走两条不同的路。
监管给出的技术清单也很直白：产品表征（菌株身份与活菌计数）、生产一致性、批间变异控制、安全性评估（明确点名抗菌药物耐药风险）、以及相称的临床证据。MHRA 还建议开发者尽早用它的创新办公室与科学建议服务——对一个分类都可能出错的领域，早问比晚改便宜。
二、为什么“活的东西”难做
把活菌做成药，难在三件事，而且都不是分子层面的问题。
第一是表征。 小分子药可以说“纯度 99.5%”，活菌产品要说清“这里面有哪些菌株、各多少活菌、有没有质粒、基因组稳定不稳定”。一个由十几株菌组成的联合体，每一株都要有身份鉴定和全基因组测序数据，还要证明传代之后不发生关键基因丢失。
第二是批间一致性。 发酵、冻干、储运，每一步都会改变活菌比例。放行时测的是“总活菌数”，可临床效果可能取决于某一株的比例。批间漂移在早期试验里看不出来，到三期就会变成疗效波动。
第三是安全性的特殊维度。 抗菌药物耐药基因会不会水平转移？产品里有没有可传播的病原？供体来源的产品还要做供体筛查。这些担忧不是形式主义——把一个耐药的菌株送进免疫抑制患者肠道，后果不可逆。
这也是为什么“灭活”路线在肿瘤人群里有吸引力：菌体结构还在，免疫调节作用可能保留，但不会定植、不会扩散、不会带着耐药基因跑。
三、美国两款已落地，中国用“灭活菌”先跑
美国目前批准的两款产品都来自供体粪便菌群，适应证都是复发性艰难梭菌感染——这是一条“从最确定的场景切入”的路线：疾病与菌群失衡的因果关系清楚，终点明确，患者群体小但需求刚性。
中国走的是另一条。2026 年 8 月 20 日，知易生物开发的 SK10（灭活型脆弱拟杆菌）获国家药监局批准开展二期临床，适应证为化疗相关性腹泻（CID）。公开信息显示，它是首个获 FDA 批准临床开发的基于脆弱拟杆菌的活体生物药候选，也是全球首个就 CID 申报的同类产品，且是目前唯一同时布局 CID 预防与治疗的临床阶段产品。此前的美国一期为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二期批件正是基于其一期安全性与耐受性数据。
CID 这个适应证选得很务实。公开数据显示，5-氟尿嘧啶与伊立替康的腹泻总体发生率为 50% 至 80%，阿法替尼、来那替尼、吡咯替尼等 EGFR 抑制剂为 75% 至 90%。现有手段有限：洛哌丁胺只能短期对症，长期使用有肠梗阻风险；奥曲肽不良反应明显且需静脉或皮下给药。腹泻又是导致化疗减量、延迟甚至中止的主要原因之一——这是一个“没有好办法、但临床必须处理”的缺口。
机制侧的解释是“修复肠道机械屏障、调节肠道免疫屏障”。这两句话在动物模型里可以量化：中重度腹泻发生率下降、肠道通透性上升被抑制、黏膜损伤与炎症细胞浸润改善、组织病理评分降低。但要提醒一句：动物模型上的屏障修复，能不能换算成患者腹泻次数的下降，只有二期数据能回答。
四、IBD 的“咖啡伴侣”逻辑
微生态药物最容易讲错的故事，是“替代现有疗法”。更接近现实的定位是“叠加”。
以炎性肠病（IBD）为例。现有生物制剂与小分子各打一条炎症通路，仍有相当比例的患者原发无应答或继发失应答。微生态产品的机制是修复屏障、恢复菌群稳态、调节局部免疫——与现有药物不重叠，因此更可能作为联合治疗提高应答率，或作为长期维持手段填补空白。
两条代表性管线：
- MH002（MRM Health）：由六株特征明确的共生菌组成的联合体。二期 a 阶段纳入 16 例轻中度溃疡性结肠炎患者，8 周治疗显示出安全性与初步疗效信号；随后获得 FDA 快速通道资格，2026 年 1 月获准启动二期 b（STARFISH-UC），计划入组 240 例，主要终点为第 8 周临床缓解率。
- VE202（Vedanta Biosciences）：由 16 株非致病、非产毒梭菌组成，设计目标是促进结肠调节性 T 细胞并产生免疫调节代谢物。2026 年消化疾病周（DDW）公布的二期数据显示，治疗组不良事件发生率 36.8%，低于安慰剂组的 47.4%，且几乎均为轻中度。
16 例、240 例、不良事件率——这些数字都不足以支撑结论，但它们说明了一件事：这个领域终于开始按药品的方式做试验，而不是按食品的方式做宣传。
五、对原料、工艺与检测的四点含义
第一，菌株身份鉴定会成为放行项。 全基因组测序、菌株特异性引物、质粒图谱，从“研究用”变成“批放行”。多株联合体还要证明各株比例在设定范围内。
第二，活菌与死菌必须能分开测。 监管定义已经把非活菌纳入，这意味着“活菌计数”不再够用，需要能区分膜完整性、代谢活性、以及菌体结构完整性的方法。流式、活性染料结合、以及针对特定菌株的定量 PCR，会组合使用。
第三，耐药基因筛查要前置。 不只是成品，还包括种子库与生产环境。这是 MHRA 文件里少有的“点名”项，值得当作硬指标。
第四，临床终点要选“患者能感知”的。 CID 的腹泻次数、IBD 的临床缓解，都比“菌群结构变化”更有说服力。把微生物组测序当主要终点的研究，在监管沟通里通常走不远。
微生态药物过去十年的问题是“故事太大、证据太薄”。2026 年的变化不是突然出现了疗效，而是监管把边界画清楚了：你是什么、要证明什么、按什么标准生产。边界一旦清楚，能做的事反而变多。
参考资料
- 英国药品和健康产品管理局（MHRA）：UK Position Paper on Microbiome-Based Medicinal Products (MBMPs)，2026 年 8 月 18 日 https://www.gov.uk/government/publications/uk-position-paper-on-microbiome-based-medicinal-products-mbmps
- MHRA 新闻稿：MHRA sets out position on regulation of microbiome-based medicinal products，2026 年 8 月 18 日 https://pharmaceutical-journal.com/article/news/regulator-encourages-development-of-microbiome-based-medicines
- 知易生物：SK10 获 NMPA 批准开展二期临床（化疗相关性腹泻），2026 年 8 月 20 日 https://www.zypharm.com.cn/en/post/sk10-receives-nmpa-phase-ii-ind-approval-for-the-prevention-and-treatment-of-chemotherapy-induced-diarrhea-96
- 制药在线：《活体药物，潜力疗法未来可期》（MH002 与 VE202 临床进展汇总），2026 年 https://m.cphi.cn/news/show-wiki-371429.html
本文依据监管文件与公开临床信息整理，涉及在研产品，不构成用药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