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 细胞衔接器第一次在实体瘤打赢随机 III 期

导语
小细胞肺癌(SCLC)是实体瘤里最不体面的战场之一:约七成患者确诊时已是广泛期,一线含铂化疗后绝大多数在六个月内进展,而后线标准治疗——拓扑替康这类用了几十年的老化疗药——几乎没把中位生存期推过十个月。当一个领域长期缺少新机制,任何"缓解率提高"的消息都容易被放大成突破。所以真正值得记录的时刻,是有人拿出随机 III 期的总生存曲线,而不是二期试验里的高缓解率。2026 年,这件事第一次发生在 T 细胞衔接器(T-cell engager,TCE)身上。

一、为什么 TCE 在血液瘤跑通了,在实体瘤却迟到了十年

先把概念说清楚。T 细胞衔接器是一类双特异性抗体,一只"手"抓住 T 细胞表面的 CD3 分子,另一只"手"抓住肿瘤细胞表面的某个蛋白,把两者物理性地拉到一起,逼出一段人工的免疫突触——T 细胞随后释放穿孔素和颗粒酶,直接杀死靶细胞。

它和 CAR-T 的关键区别在于:CAR-T 是把 T 细胞取出来改造再输回去,TCE 只是递了一根"牵引绳",用的是患者自己体内现成的 T 细胞。这也解释了它为什么先在做药难度较低的血液瘤跑通——B 细胞表面有 CD19、BCMA 这类表达高度均一、几乎不脱靶的抗原,而实体瘤长期找不出一个"只在肿瘤上、不在正常组织上"的靶点。TCE 的杀伤高度依赖靶抗原密度与肿瘤微环境,实体瘤的免疫抑制、物理屏障和异质性,把它困在临床前与早期试验里整整十年。

小细胞肺癌反而是破例的那个瘤种。它有一个罕见特点:DLL3 这个 Notch 通路抑制性配体在约 80%–96% 的 SCLC 肿瘤细胞表面表达,而在正常成人组织里几乎沉默。一个表达高度均一、正常组织近乎不表达的靶点,正是 TCE 最理想的合作对象。

二、DeLLphi-304:第一次用随机 III 期的总生存说话

主角是塔拉妥单抗(tarlatamab,海外商品名 Imdelltra,中国商品名安泰适®),由安进研发,百济神州负责中国大陆的临床开发与商业化。

关键的 DeLLphi-304 研究(NCT05740566)是一项全球随机、开放标签 III 期试验,入组 509 例一线含铂化疗后进展的广泛期小细胞肺癌患者,试验组用塔拉妥单抗单药,对照组用当地标准二线化疗(拓扑替康、芦比替定或氨柔比星)。结果于 2025 年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

  • 中位总生存期 13.6 个月 vs 8.3 个月,延长 5.3 个月,死亡风险降低 40%(HR 0.60,95% CI 0.47–0.77,P<0.001);
  • 中位无进展生存期 4.2 个月 vs 3.7 个月,进展风险降低 28%;
  • 3 级及以上不良事件发生率反而更低:54% vs 80%;
  • 包括中国患者在内的关键亚组均显示一致的生存获益。

这个结果的分量在于它完成了性质上的跨越:DLL3 靶向的 T 细胞重定向治疗,第一次从"缓解率亮眼的新药"变成"有明确生存获益的标准治疗候选"。脑转移是 SCLC 最凶险的并发症之一,约半数患者病程中会出现;DeLLphi-304 中可测量脑转移患者有 56% 出现至少 30% 的颅内病灶缩小,2026 年 ASCO 公布的脑转移亚组分析显示死亡风险降低约 49%——这是过去化疗与免疫检查点抑制剂都难以做到的事。

监管节奏也随之密集:2024 年 5 月美国 FDA 加速批准,2025 年 11 月转为完全批准;2026 年 4 月 10 日中国 NMPA 通过优先审评附条件批准(三线及以上);不到两个月后的 5 月 29 日扩展至二线;6 月 1 日欧盟委员会批准;8 月起在中国启动全国供货。

三、代价:CRS 与 ICANS,以及"给药即住院"的运营负担

TCE 的毒性谱和化疗完全不同,它带来的是一组"免疫过度激活"事件。

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可理解为 T 细胞被瞬间大规模激活后释放大量炎症因子,引起发热、低血压等反应)在 DeLLphi-304 中发生率 56.7%,其中绝大多数为 1–2 级,3 级约 1%;免疫效应细胞相关神经毒性综合征(ICANS)约 6%,大多为低级别,但报告过 1 例致死事件。其他常见反应包括发热(31.9%)、食欲下降(36.4%)、味觉障碍(31.3%)等。

由于 CRS 主要出现在最初两剂,给药方式被迫"重装上阵":采用 1 mg 起步、逐步爬坡到 10 mg 的步进递增剂量,并要求在第 1 周期第 1 天与第 8 天于具备复苏条件的医疗机构内留观 6–8 小时,中国标签的要求更严,需要 24–48 小时住院监测。

这就带来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现实:一款疗效明确的新药,如果每次给药都要占用病床与抢救资源,它的可及性瓶颈就不在药本身,而在医院的组织能力。 托珠单抗、地塞米松的可及性,门诊给药的可行性,以及分级预警流程,正在成为决定这款药能走多远的关键变量——这也是整个 TCE 赛道下一阶段真正的竞争点。

四、DLL3 之外:小细胞肺癌正在变成一张"地址表"

DLL3 的成功把 SCLC 的研究逻辑改写了一遍。过去找药是找"驱动基因",而 SCLC 的靶向治疗史几乎全是失败——DLL3 自身并不是致癌驱动因子,它只是一个"地址"。换句话说,它不需要被抑制,只需要被当作门牌号,让免疫细胞或毒性载荷找到该去的地方。

2026 年的一篇综述把 SCLC 细胞表面可用的地址做了系统汇总:除 DLL3(约 80%–90%)外,SEZ6 约 90%、B7-H3 约 65%、SSTR2 约 48%、GD2 约 39%、TROP2 约 20%。同一个靶点可以由不同"投递方式"承接——T 细胞衔接器、双抗、抗体偶联药物(ADC)、放射性核素偶联药物、CAR-T 都在同台竞争。2026 年 9 月世界肺癌大会上,靶向 B7-H3 的 ADC 在复发 SCLC 的三期研究中也读出阳性(中位 OS 13.3 vs 9.4 个月,HR 0.46),进一步印证"表面靶点 + 载荷投递"这条路线的通用性。

对从业者而言,这意味着小细胞肺癌的竞争焦点正从"有没有靶点"转向"靶点的表达谱、共表达模式与动态变化能不能被稳定测出来"。

五、给检测、试剂与研发端的四点实操启示

第一,靶点定量从"有或无"走向"够不够"。 TCE 的杀伤与靶抗原密度强相关,DLL3 的免疫组化判读、阳性阈值与异质性评估会直接影响入组筛选与疗效预测,这对病理抗体与伴随诊断试剂的需求是结构性的。

第二,CRS 监测相关标志物成为刚需。 IL-6、C 反应蛋白、铁蛋白、乳酸脱氢酶等炎症指标的动态监测,以及细胞因子多因子检测,正在从科研工具变成临床流程的一部分。做多因子检测、流式细胞术与相关质控品的团队,会直接受益于 TCE 的放量。

第三,T 细胞的质量决定疗效上限。 TCE 用的是患者自身体内的 T 细胞,因此治疗前的 T 细胞数量、亚群分布与耗竭状态,理论上都是疗效的影响因素。用流式或单细胞方法做 T 细胞基线评估,是值得提前布局的应用场景。

第四,双抗的分子设计与质量表征要求更高。 TCE 需要同时保证对 CD3 与肿瘤靶点的亲和力平衡(CD3 亲和力过高会推高 CRS),还要控制错配产物、聚集体与效价。这对双抗的纯化工艺、异质性分析与质量研究能力提出了比单抗更细的要求。

一个靶点、一次免疫突触的物理拉近,正在把"最难治的实体瘤"变成有生存获益的处方。 TCE 的故事在 2026 年刚刚翻开第一章,而它真正的天花板,取决于行业能否把"药"变成"可常规交付的治疗流程"。

参考资料

  1. DeLLphi-304 研究:塔拉妥单抗对比化疗治疗复发广泛期小细胞肺癌,《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2025
  2. 欧盟委员会批准 Imdelltra(塔拉妥单抗)治疗广泛期小细胞肺癌,安进公司公告,2026-06-01

https://www.1stoncology.com/blog?p=111513

  1. 百济神州:塔拉妥单抗在中国获批用于广泛期小细胞肺癌二线治疗,2026-05-29

https://www.nfnews.com/content/J3WYK7zDoz.html

  1. 小细胞肺癌进入靶向时代:从 T 细胞衔接器到 ADC、放射配体与分子亚型(SCLC 表面靶点汇总),OncoDaily,2026

https://oncodaily.com/oncolibrary/lung-oncology/sclc-26

  1. 世界肺癌大会(WCLC 2026)TAISHAN-302 研究:B7-H3 ADC 治疗复发小细胞肺癌 III 期结果,202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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