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肿瘤免疫治疗走到今天，PD-1 抗体早已不是稀缺资源，真正的瓶颈藏在一个很少被讨论的环节里：输液椅。一名晚期肿瘤患者每三周来一次，一次静脉输注约 30 分钟，加上配液、核对、输注后观察和往返，实际占用医疗资源远不止半小时。当免疫治疗变成长期维持，这套流程会持续挤压肿瘤门诊的床位与护理人力。2026 年 9 月 28 日，默沙东宣布帕博利珠单抗皮下注射剂型获中国国家药监局批准，覆盖 19 项实体瘤适应症，成为国内首个且唯一获批的皮下注射 PD-1 抑制剂。给药时间从半小时压到一到两分钟——这不是一次微小的剂型改良。
一、被压缩的不只是时间，是整条门诊动线
静脉输注的标准流程包括建立静脉通路、配液、输注、输注后监护。皮下剂型把这些步骤大幅简化：每三周方案约 1 分钟完成注射，每六周方案中位注射时间约 2 分钟，且注射部位有选择余地，不必依赖静脉条件。
一组前瞻性时间动作描述性分析给出的数字更直观：与静脉输注相比，皮下剂型让患者在椅旁停留时间下降 49.7%，在治疗室整体停留时间下降 47.4%，医护人员在药物准备、给药操作与术后监护上的总活动时间减少 45.7%。对床位长期饱和的肿瘤科室，这意味着同一批人力可以承接更多例次；对异地就医、行动不便的患者，意味着往返成本与静脉穿刺相关风险同步下降。
需要提醒的是，皮下给药并没有消除免疫相关不良反应。它缩短的是流程，不是监护责任，仍然需要规范的随访与复查。
二、疗效没有更好，只是没有更差——这已经够了
支撑获批的关键 III 期研究是 MK-3475A-D77，2025 年发表于《Annals of Oncology》第 36 卷，中国主要研究者为北京协和医院王孟昭教授。研究在转移性非小细胞肺癌中比较皮下与静脉两种剂型联合化疗，主要终点是药代动力学非劣效。
结果达标：第 0 至 6 周药物暴露量的几何均值比为 1.14，稳态谷浓度为 1.67，均达到预设非劣效标准（P<0.0001）。疗效与安全性作为次要指标：客观缓解率 45.4% 对 42.1%，中位缓解持续时间 9.1 对 8.0 个月，中位无进展生存期 8.1 对 7.8 个月，三级及以上不良事件发生率 47.0% 对 47.6%。
三、国产阵营已经跟上
国内的跟进速度比想象中快。君实生物的特瑞普利单抗皮下注射液 JS001sc，在 2026 年欧洲肺癌大会上由湖南省肿瘤医院邬麟教授口头报告了 III 期结果。这项研究纳入既往未接受系统治疗的复发或转移性非鳞状非小细胞肺癌患者，1:1 随机接受每三周一次皮下 360 mg 或静脉 240 mg 联合化疗。
药代动力学同样达到非劣效：第一周期实测谷浓度几何均值比 1.30（90% 置信区间 0.99 至 1.70），模拟的第一周期 0 至 21 天药时曲线下面积几何均值比 0.91（0.86 至 0.95）。疗效上，客观缓解率 57.6% 对 49.5%，中位无进展生存期两组均为 8.1 个月，安全性特征相似，未发现新信号。基于该结果，JS001sc 覆盖特瑞普利单抗全部 12 项已获批适应症的上市申请已于 2026 年 3 月获国家药监局受理，是国内首款进入申报阶段的国产 PD-1 皮下制剂。
这意味着皮下剂型不会长期是单一进口产品的差异化卖点。当国产同类产品陆续获批，剂型会从"优势"退化为"标配"，竞争重新回到适应症布局、联合方案与价格。
四、真正的技术门槛：高浓度与那个"酶"
把几百毫克抗体装进一到两毫升液体打进皮下，难点有三层。第一是浓度与黏度。高浓度蛋白溶液黏度急剧上升，带来可注射性、稳定性与聚集体控制的一系列问题，工艺放大比静脉制剂难得多。第二是皮下组织的吸收屏障。皮下间隙由胶原与透明质酸构成，大分子扩散受限，因此这类产品普遍采用重组人透明质酸酶 rHuPH20，局部降解透明质酸、短暂扩大皮下间隙，从而提高给药体积上限与吸收速度。第三是免疫原性。透明质酸酶本身是外源蛋白，抗药抗体的出现可能影响长期给药；高浓度制剂中的聚集体同样是免疫原性风险来源。
而那个"酶"也正是专利战的焦点。据行业媒体报道，2026 年 9 月海牙的相关判决导致该皮下剂型在欧洲八个国家被叫停，距离中国获批只隔九天；同一时期，持有透明质酸酶平台的 Halozyme 公布 2026 年第二季度特许权使用费收入 3.077 亿美元、同比增长 50%，总收入 4.81 亿美元，全年指引上调至 18.35 亿至 19.1 亿美元，而这家公司截至 2025 年底只有 423 名全职员工。
一个分子的商业命运，可以在一个市场获批、在另一个市场被禁售。专利地图从来不是全球一盘棋。
五、产业链上谁会被牵动
对药企，皮下剂型是延长生命周期的标准动作，但前提是 III 期做得干净：主要终点选药代非劣效而非疗效优效，是监管可接受的路径，也意味着不能拿"更方便"去暗示"更有效"。更具体地看，四类角色受到的影响并不相同：
- CDMO：高浓度制剂的无菌灌装、黏度控制与聚集体表征能力，会成为下一轮产能争夺的关键，而不是简单的冻干或水针产线。
- 检测端：皮下给药后的暴露量差异、抗药抗体监测、以及透明质酸酶相关免疫反应评估，都是新的方法学需求。
- 渠道与经销商：冷链之外还要加上注射器械、皮下给药培训与院外用药场景的支持能力。
- 医院药事与护理：给药流程、注射部位轮换、以及"缩短留观"带来的风险分担，需要重新写进 SOP。
参考资料
- MK-3475A-D77 III 期研究结果. Annals of Oncology, 2025, 36 卷（中国主要研究者：北京协和医院王孟昭）
- 默沙东关于帕博利珠单抗皮下注射剂型获中国国家药监局批准的公告，2026-09-28
- 君实生物 JS001sc III 期研究结果，2026 年欧洲肺癌大会口头报告，2026
- Halozyme Therapeutics 2026 年第二季度财务业绩与特许权使用费披露，2026
- 中国医药创新促进会关于皮下 PD-1 剂型专利争议的行业分析，2026-09
本文基于公开公告、会议报告与行业资料整理，不构成投资或临床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