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1 型糖尿病的问题从来不是"没有胰岛素"，而是"没有能分泌胰岛素的 β 细胞"。外源注射能救命，却救不回生理性的血糖调控：血糖高时补一支，低了再吃糖，中间那段剧烈波动，是并发症的真正推手。胰岛移植证明过可以重建这套系统，但供体极度短缺，一台移植要好几个胰腺。多能干细胞解决了供给——理论上可以无限量生产胰岛细胞。2025 到 2026 年，这条路终于走到了 III 期，数据好到被反复称为"功能性治愈"。但同一份数据里，还写着另一件事：这些细胞是别人的，患者必须终身服用免疫抑制剂。
一、把"替代"变成"重建"
胰岛素、GLP-1 受体激动剂、胰岛素泵、闭环人工胰腺，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从外部模拟一个本该由 β 细胞完成的反馈环。而细胞替代治疗的逻辑不同——它把传感器和执行器一起装回去。
难点有三层。第一层是细胞本身：多能干细胞要在体外被诱导成"完全分化"的胰岛细胞，既要能分泌胰岛素，也要能分泌胰高血糖素和生长抑素，还要对葡萄糖有响应，而不是只会持续分泌。第二层是递送：细胞要进入能获得血供、能被感知血糖的位置，目前的标准做法是经肝门静脉输注，让细胞定植在肝窦。第三层，也是最难的一层，是免疫。
二、FORWARD 研究给出的数字
zimislecel（原 VX-880）由 Vertex 开发，来源是人胚胎干细胞（hESC），经定向分化得到完全分化的胰岛细胞，单次经肝门静脉输注，剂量为 0.8×10⁹ 细胞，同时使用不含糖皮质激素的免疫抑制方案。
FORWARD（VX-880-101）是一项单臂、开放标签的 1/2/3 期研究，入组的是高风险成人 1 型糖尿病患者：存在低血糖感知受损，且筛查前一年内至少发生 2 次严重低血糖事件。
2025 年发表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 1/2 期结果，以及 2026 年 3 月 ATTD 大会公布的长期随访，构成本轮最关键的一组数据。12 名接受全剂量输注、随访满 1 年的患者：
- 全部恢复了对葡萄糖有响应的 C 肽分泌（C 肽是胰岛素生成过程中的等摩尔副产物，可反映患者自身胰岛功能），第 12 个月仍稳定；
- 从第 90 天起，全部不再发生严重低血糖事件；
- 外源胰岛素日均用量从 40.9 U 降至 3.3 U，降幅 92%；10 人（83%）完全停用，中位停用时间 232 天；
- 糖化血红蛋白从 7.8% 降至 6.0%，全部达标；
- 目标范围内时间（TIR，血糖落在 70–180 mg/dL 的时间占比）从 49.5% 升至 93.3%；血糖变异系数从 36.3% 降至 20.0%；
- 高于 250 mg/dL 的时间从 18.1% 降至 0.3%，低于 54 mg/dL 的时间从 0.7% 降至 0.04%。
安全性方面，多数不良事件为轻至中度（腹泻、头痛、恶心），主要与免疫抑制方案相关；未报告与细胞产品直接相关的严重不良事件。研究期间记录的 2 例死亡，经评估与治疗无关。
III 期部分已于 2025 年上半年完成入组与给药，预计 2026 年完成，同年向多国监管递交上市申请。该产品已获 FDA 再生医学先进疗法（RMAT）与快速通道认定，以及 EMA 的 PRIME 认定。
三、真正的问题不在细胞，在免疫
如果只看上面那组数字，结论会是"治愈"。但免疫抑制剂是这份疗效的对价，而且是对价里最贵的那部分。
1 型糖尿病患者的免疫系统已经摧毁过一次自己的 β 细胞。植入同种异体细胞，既要面对同种异体排斥，也要面对自身免疫的复发攻击。目前的方案是长期、不含激素的免疫抑制，代价是感染风险上升、肾毒性、以及长期肿瘤风险。用"终身吃药"换"终身打针"，对反复严重低血糖的患者是明确的划算，但对绝大多数血糖控制尚可的 1 型患者，这笔账并不成立。
业内因此分出三条绕过免疫的路：
- 接受它：就是 zimislecel 现在的路线。Vertex 还专门开了一项针对"已接受肾移植、本身就在用抗排斥药"的 1 型糖尿病患者的 III 期研究——在这群人中，胰岛细胞治疗不需要额外的长期免疫抑制，可以把"细胞行不行"这个问题单独问出来。
- 躲开它：Sana Biotechnology 的低免疫（HIP）平台通过基因编辑让供体细胞不被识别。其 UP421（经 HIP 改造的原代胰岛细胞）在未使用任何免疫抑制的情况下，移植后 12 个月仍安全、存活并发挥功能，12 周结果已发表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同一技术正被用于 iPSC 来源的 SC451。
- 挡住它：用封装装置把细胞物理隔离。这条路的临床验证最不顺利，Vertex 的 VX-264（细胞＋装置）已公开表示数据尚不足以推进。
"功能性治愈"是一个准确的词，但它描述的是血糖曲线，不是患者的生活。后者取决于每天要吃哪几种药。
四、检测与 CMC：被低估的两块
- C 肽是疗法的"体温计"。 混合餐耐量试验测刺激后 C 肽，是判断移植细胞是否真正工作的核心指标。基线 C 肽不可测、治疗后出现葡萄糖响应的 C 肽峰，是这类研究最硬的机制证据。
- CGM 指标正在成为疗效终点。 TIR、TAR、TBR、变异系数，比 HbA1c 更能反映细胞替代带来的平顺性。做临床或真实世界研究，CGM 数据的完整率直接决定结论可信度。
- CMC 的难点在"分化的一致性"。 hESC 库的建立、定向分化的批次重现性、未分化细胞的残留检测（畸胎瘤风险的核心控制点），以及细胞活力与效力的放行方法，都比常规生物制品更复杂。
- 移植前后要监测的三条线。 供体特异性 HLA 抗体（DSA）、免疫抑制剂血药浓度（他克莫司等）、以及 CMV/EBV/BKV 等病毒载量。这三条线的检测频率，直接决定安全性事件的发现速度。
五、还有多远
III 期数据未读出、单臂设计、12 例样本、随访仅 1 年——这些限制都还在。成本是另一道关：个体化的细胞制备、长期免疫抑制、终身随访，任何一项都足以让支付方犹豫。
但方向已经清楚了。糖尿病治疗正在从"控制血糖"分出一条新的支线："重建血糖调控能力"。前者比拼的是药物与器械的迭代，后者比拼的是细胞制造与免疫耐受。两条路的产业地图完全不同。
参考资料
- FORWARD（VX-880-101）1/2 期结果，Reichman T, et al. 《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2025。
- ATTD 2026（第 19 届糖尿病先进技术与治疗大会，2026-03-11 至 14，巴塞罗那）：zimislecel 长期随访与 CGM 指标汇总分析（OP081、SO077）。
- 美国 FDA 再生医学先进疗法（RMAT）与快速通道认定；欧洲药品管理局 PRIME 认定，Vertex Pharmaceuticals 公告。
- Sana Biotechnology：UP421 低免疫原代胰岛细胞无免疫抑制移植 12 个月结果；SC451 项目进展，2026。
- Vertex VX-264（细胞＋封装装置）项目数据更新，2026。
本文基于公开会议与期刊数据整理，不构成诊疗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