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有一个持续了二十年的矛盾:鼻喷流感疫苗在儿童身上效果不错,在成人身上却像是"没起作用"。研究人员给成人接种后抽血,测中和抗体、测血凝抑制效价,结果几乎看不到变化。于是结论被写成"成人对鼻喷疫苗应答差"。直到 2026 年 4 月,一个团队换了采样位置——不再抽血,而是把拭子伸进鼻腔深处。结果发现,绝大多数成人的鼻黏膜里,免疫细胞反应非常强烈,而且持续了六个月。问题不在于疫苗没起效,而在于我们一直在错误的部位找证据。
一、血里的抗体,讲不出黏膜的故事
疫苗评价有一套成熟的语言:血清中和抗体滴度、血凝抑制效价、IgG 浓度。这套语言对注射式疫苗很合适,因为肌注的目的就是把抗原送进淋巴结,产生系统性 IgG。
但呼吸道病毒的入口在鼻黏膜。那里需要的不是血清 IgG,而是另一套装备:分泌型 IgA(能在黏膜表面直接中和病毒)、组织驻留记忆 T 细胞(TRM,长期驻扎在局部组织、不进入血液循环的记忆 T 细胞)、以及常驻的巨噬细胞与固有淋巴样细胞。
这套装备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不循环。TRM 一旦定居在鼻黏膜或肺上皮,就不会出现在外周血里。所以只抽血,等于只查了后方仓库,没查前线阵地。
二、25 个人,一支鼻喷疫苗,六个月
2026 年 4 月 29 日,《Science Translational Medicine》发表了拉霍亚免疫学研究所(La Jolla Institute for Immunology)的这项研究。资深作者是 Shane Crotty,第一作者是博士后 Hannah Stacey。
研究设计不复杂:25 名成人接种四价减毒活流感疫苗(FluMist,鼻喷),在接种前后用"深鼻拭子"采集上呼吸道细胞;另设 25 名接种肌注流感疫苗的成人作对照。
结果有三个层次:
- 鼻喷组:上呼吸道中抗流感免疫细胞显著增加,且这种反应在接种后 6 个月仍然活跃。这些细胞只存在于鼻腔,血液中检测不到。
- 肌注组:血清抗体如预期上升,但上呼吸道没有出现相应的细胞应答。两种接种方式产生的是两套几乎不重叠的免疫画像。
- 方法学层面:深鼻拭子能稳定采集到足够的上呼吸道免疫细胞,使这类研究从"做不了"变成"可以常规做"。
Crotty 的表述很克制:这不代表鼻喷疫苗和注射疫苗一样有效,团队仍在确认鼻黏膜的细胞应答强度是否足以转化为持久保护。但他指出了一个直接的应用场景——如果要比较一款新鼻喷疫苗的四个剂量,用深鼻拭子在小样本里做免疫原性比较,就能做出有数据支撑的推进决策,而不必等三期临床的疗效结果。
三、TRM:黏膜免疫真正的执行者
TRM 是理解这一切的关键。它们由抗原刺激后在局部组织分化形成,表面表达 CD69、CD103 等驻留标志,物理上被锚定在组织中。再次遇到同一病原时,它们能在数小时内释放干扰素与颗粒酶,比招募循环 T 细胞快得多。
TRM 与分泌型 IgA 构成两道互补的防线:IgA 在黏液层拦截病毒颗粒,阻止其接触上皮;TRM 则在已被感染的上皮细胞里就地清除,把病毒复制的"工厂"拆掉。这两道防线都不依赖血清抗体浓度,也就意味着——即便血清学指标漂亮,黏膜防线仍可能是空的;反过来,血清学平平,黏膜却可能已经建好了工事。
2026 年《Frontiers in Immunology》的一篇综述系统梳理了鼻喷流感疫苗的平台谱系,可以看出一条清晰的技术梯度:
- LAIV(减毒活疫苗):目前唯一获批的鼻喷流感疫苗,在儿童中证据最充分;
- M2SR:单周期复制、不产生感染性子代,已进入 II 期;
- Ad5 载体:复制缺陷型腺病毒载体,II 期;
- PIV5 载体、VLP、佐剂化蛋白:临床前到 I 期。
平台之间的差别,本质上是"抗原在局部停留多久、以什么方式被呈递"。活病毒能提供持续的抗原暴露与天然佐剂信号,灭活抗原则需要外源佐剂补足。
四、斯坦福的"通用鼻喷疫苗":把黏膜免疫推到极限
2026 年 2 月,斯坦福大学 Bali Pulendran 团队在《Science》发表的研究,把这条路推得更远。DOI 为 10.1126/science.aea1260。
在小鼠中,3 到 4 剂鼻内给药后,至少三个月内可以抵御多种呼吸道威胁:
- 病毒:SARS-CoV-2(B.1.351 株)、SARS-CoV 马萨诸塞株、蝙蝠来源的类 SARS 冠状病毒 SCH014;肺部病毒载量大幅下降,存活率 100%,肺组织炎症与肺泡损伤明显减轻。
- 细菌:金黄色葡萄球菌、鲍曼不动杆菌,肺部细菌载量下降 5 到 10 倍,即便静脉感染也能减少肾脏定植。
- 过敏原:屋尘螨诱导的过敏性哮喘被显著抑制,气道嗜酸性粒细胞与 ILC2 浸润减少,IL-4、IL-5、IL-13 下降,血清 IgE 降低,黏液分泌减少。
机制上有两个亮点。一是抗原特异性 CD4⁺/CD8⁺ TRM 长期驻扎肺部,并通过表观遗传重编程改造肺泡巨噬细胞,增强其抗原呈递与吞噬能力;二是感染后肺部快速形成三级淋巴结构(TLS,在非淋巴组织中临时组装出的免疫反应中心),把适应性免疫的启动时间从通常的两周压缩到三天。所用佐剂 GLA 与 3M-052 均已进入临床评估阶段。
黏膜免疫不是"血清免疫的补充",它是一套独立的防御系统。用血清学去评价它,就像用体重去评价视力。
五、评价体系要改,产业机会也在改
- 血清学不足以支撑黏膜疫苗的决策。 需要建立深鼻拭子、鼻黏膜刮取、唾液 IgA 三条采样路径,并把 TRM 的流式表型(CD69⁺CD103⁺)纳入免疫原性终点。
- 采样标准化是当下最大的空白。 拭子深度、停留时间、细胞回收率、样本处理时限,目前都没有共识方案。谁先把这套 SOP 做成产品,谁就掌握了这个赛道的入口。
- 终点设计要从"防重症"扩展到"防感染、阻断传播"。 黏膜免疫的最大潜在优势是阻断定植与传播,但这一点需要家庭传播研究或病毒载量动力学来证明,而不是靠住院率。
- 安全性要盯住神经侵袭风险。 鼻内给药与嗅球解剖相邻,减毒活疫苗的嗜神经性是历史教训,临床前必须做嗅球与三叉神经通路的分布检测。
参考资料
- Stacey H, Crotty S, et al. 鼻喷减毒活流感疫苗在成人上呼吸道诱导局部且持久的免疫应答。《Science Translational Medicine》,2026-04-29。
- 拉霍亚免疫学研究所新闻稿:Nasal spray flu vaccines create 'battlefield' in adults' noses,2026-04-29。
- Zhang H, Pulendran B, et al. Mucosal vaccination in mice provides protection from diverse respiratory threats. 《Science》,2026. https://doi.org/10.1126/science.aea1260
- Next-generation intranasal influenza vaccines: mechanisms, platforms, and translational progress. 《Frontiers in Immunology》,2026. https://www.frontiersin.org/journals/immunology/articles/10.3389/fimmu.2026.1809302/full
- 斯坦福大学 Pulendran 实验室通用呼吸道黏膜疫苗项目进展,2026。
本文基于公开文献整理,不构成临床或公共卫生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