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配型、可以现货:γδ T 细胞在狼疮里拿到 54% 缓解,细胞治疗换了条路

导语
自体 CAR-T 的整套流程里,最难复制的不是 CAR 结构,而是“一人一批”。采血、分选、改造、扩增、质检、回输,任何一环出问题,患者都得等。异体细胞治疗承诺把这套流程变成货架产品,却始终绕不开一个生物学障碍:外来的 αβ T 细胞会把宿主的 HLA 当成异己,引发移植物抗宿主病(GvHD,即供者免疫细胞攻击受者组织)。γδ T 细胞提供的正是另一条识别路径——它不看 HLA。

一、“不配型”不是营销话术,是识别逻辑决定的

常规 T 细胞(αβ T 细胞)的 T 细胞受体由 α 链与 β 链组成,它识别的对象是“MHC 分子托着的一段肽”。这就决定了它必须认识宿主的 MHC——也就是 HLA 分型。异体 αβ T 细胞进入另一个人的体内,会把对方的 HLA 当作外来信号,这就是 GvHD 的起点。

γδ T 细胞的受体由 γ 链与 δ 链组成,识别方式完全不同。它不依赖 MHC 呈递,主要看两类东西:一类是磷酸抗原(如异戊烯焦磷酸 IPP,经 BTN3A1 提呈),常见于感染与代谢活跃的细胞;另一类是应激配体(MICA/MICB、ULBP 等 NKG2D 配体),肿瘤细胞与受损细胞会把它们挂到表面。换句话说,γδ T 细胞看的不是“你是谁”,而是“你现在状态不对”。

这个差别在临床上很实际。因为不依赖 HLA 多态性,异体 γδ T 细胞输注后引发 GvHD 的风险显著更低,多家团队的人体数据中几乎没有观察到 GvHD。同时 γδ T 细胞天然倾向归巢到上皮与黏膜组织,这让它在实体瘤与黏膜免疫场景里有先天优势。

按受体链不同,γδ T 细胞还分两个主要亚群。Vδ2 占外周血 γδ T 的多数,识别磷酸抗原,抗感染与抗肿瘤活性明确;Vδ1 富集在组织内,识别应激配体,与肿瘤浸润和免疫监视关系更紧。要清楚的是:两个亚群的生物学不一样,不能把一家的数据搬到另一家身上。

“配型”这件事,本质上是 αβ T 细胞的问题,不是所有 T 细胞的问题。

二、54% 这个数字,来自 22 例狼疮患者

2026 年 9 月 28 日,Adicet Bio 公布了 prula-cel(原代号 ADI-001)治疗系统性红斑狼疮(SLE)的 I 期数据。这是一款异体 Vδ1 γδ T 细胞产品,装载抗 CD20 的 CAR,作用对象是 B 细胞。

数据截止 2026 年 8 月 28 日,22 例可评估患者,其中 16 例狼疮肾炎、6 例肾外 SLE,全部随访至少 6 个月,13 例随访满 12 个月。结果有三组数字值得记:

  • 12 个月时,54% 的可评估患者达到 DORIS 缓解(国际公认的狼疮缓解定义);
  • 狼疮肾炎亚组中,50% 达到完全肾脏应答(CRR);
  • 全部患者停用了免疫抑制剂,除 1 例外背景激素都减到 ≤5 mg/天泼尼松当量。

安全性方面,24 例安全性可评估患者中没有超过 2 级的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即回输后大量细胞因子释放引起的发热、低血压等反应),1–2 级 CRS 约占 25%;没有 ICANS(免疫效应细胞相关神经毒性)、没有 IEC-HS(免疫效应细胞相关噬血细胞性淋巴组织细胞增生症)、没有 GvHD,也没有剂量限制性毒性。感染发生率 54%,其中 ≥3 级 8.3%。

机制层面最有信息量的一条是:全部 22 例患者在 B 细胞被清除后,出现了以初始(naïve)B 细胞为主的重建。这就是所谓“免疫重置”——不是压制免疫系统,而是把错误的那批 B 细胞清掉,让骨髓重新造一批新的。FDA 已同意该产品在门诊给药;公司计划 2026 年第四季度启动狼疮肾炎的关键性单臂研究。

三、它其实先在肿瘤上失败过

如果只看上面这段,很容易以为这是一条顺利的新路线。事实相反:ADI-001 最早做的是 B 细胞淋巴瘤。

在 GLEAN-1 研究(NCT04735471)里,最初 6 例接受治疗的患者中有 4 例达到完全缓解,且没有 GvHD、没有剂量限制性毒性。数字很漂亮,但后续随访显示缓解不够持久,肿瘤项目被停止,资产整体转向自身免疫病。

同一时期,IN8Bio 用 MGMT 基因改造的 Vδ2 细胞治疗胶质母细胞瘤,I 期 15 例中 8 例安全给药、无剂量限制性毒性,但 II 期在 2024 年终止。原因指向同一处:异体细胞在宿主内存活时间有限,宿主的抗异体反应会把它们清除掉。

这恰恰解释了为什么转向自免是合理的。抗肿瘤需要效应细胞长期驻留、持续杀伤;而 CD19/CD20 阳性的 B 细胞清除只需要“一次性完成”,之后靠免疫系统自己重建。对持久性的要求,低了整整一个量级。

四、制造才是真正的护城河

γδ T 细胞的产业化难点,几乎全在生产端。

Vδ1 在外周血 γδ T 细胞里只占少数(外周血以 Vδ2 为主),要从单采物里扩增到治疗剂量,需要特定的刺激条件与饲养体系,扩增效率和批次稳定性都难做。异体现货意味着还要建供者细胞库、做供者筛查与病毒安全检测、解决冻存与复苏后活率一致性问题。

CAR 的导入方式同样决定产品属性:慢病毒或逆转录病毒整合能让 CAR 稳定遗传,但带来插入突变与载体拷贝数控制的负担;mRNA 电转是瞬时表达,安全性更好、可重复给药,但需要多次输注。此外,基因编辑(敲除内源 TCR、调整 MHC 表达)会引入额外的染色体异常风险,放行检测项目也随之增加。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成本项:异体产品要建的是“细胞库”而不是“批次”。一份供者单采物能扩增出的剂量数是有限的,若单个供者只能服务少数患者,所谓的现货优势就会被稀释。这也是为什么多家企业把力气花在“单次扩增产量”与“冻存后回收率”上——这两项指标决定了单位成本,而不是实验室里的杀伤活性。

Adicet 的下一步是把这套平台“装甲化”:ADI-212 在前列腺癌(mCRPC)中同时做基因编辑并表达免疫刺激分子,2026 年 8 月获 FDA 放行 IND,计划第四季度入组。所谓“装甲”,本质是让异体细胞在宿主免疫清除的压力下多活一段时间,这恰好是肿瘤方向最缺的那一环。

五、要点与边界

  • 54% 是单臂 I 期、22 例、随访 6–21 个月的结果,不是对照试验结论;DORIS 缓解率与激素撤离都需要更长时间验证。
  • 感染 54% 是必须正视的代价:异体细胞、B 细胞清除、原有免疫抑制三者叠加。
  • 肿瘤方向的持久性问题并没有被解决,只是被“自免不需要长期驻留”绕开了。
  • 若关键性研究成功,下一道题是产能与定价——现货的成本优势来自规模,不来自技术。
  • 对检测与试剂端,“免疫重置”是否成立要看四组证据:B 细胞精细亚群(初始/记忆)流式分型、血清 Ig 类别与 IgG 亚类、抗 CD20 CAR 的载体拷贝数(ddPCR)、以及抗药抗体。

参考资料

  • Adicet Bio 新闻稿,2026-09-28,prula-cel I 期 SLE 数据
  • The Medicine Maker,2026 年 10 月,Prula-cel Shows Early Promise in Lupus
  • Cells,2026,Re-Tooling of γδ T Cells for Cancer Immunotherapy Using Advanced Manufacturing and Genetic Engineering
  • GLEAN-1 研究,NCT047354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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