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诱导多能干细胞（iPSC）从 2006 年被建立，到变成可以写进处方的商品，用了整整二十年。2026 年 3 月 6 日，日本厚生劳动省以“附条件及期限”（7 年）的方式，批准了两款 iPS 细胞来源的再生医疗产品：住友制药的 AMCHEPRY，用于帕金森病；Cuorips 的 RiHEART，用于缺血性心肌病。这是全球第一次有 iPS 细胞来源的产品拿到上市许可。同一个月，大洋彼岸的另一条线也在推进——Vertex 的干细胞来源胰岛细胞 zimislecel 已进入 III 期，计划 2026 年递交全球上市申请。两条线的共同点，不是“细胞造出来了”，而是“造出来之后，怎么让它活下来”。
一、附条件批准，是用时间换证据
日本的再生医疗审批有一套独立于药物的制度：允许在确认安全性、并对疗效有“合理推测”的前提下先行批准上市，上市后继续收集数据，在期限内再次申请正式批准。AMCHEPRY 与 RiHEART 拿到的都是这种批件，期限 7 年；若到期无法确认疗效，许可可能被撤销。
这个设计在业内一直有争议，但它解决了一个现实问题：细胞治疗从 I 期到确证性 III 期往往要十年，罕见适应症的患者等不起。把“确证”后置，等于用监管的容忍度换患者的时间。
价格也跟着落地了。AMCHEPRY 于 2026 年 5 月进入日本医保，定价约 7272 万日元；RiHEART 的医保定价于 2026 年 7 月 22 日确定为 5320 万日元。这个量级意味着，它短期内只能是极小众的治疗选项——付得起的不多，能生产的更少。
二、帕金森这条线：7 例里的 4 例
AMCHEPRY 的通用名是 raguneprocel，内容物是异体 iPS 细胞分化而来的多巴胺能神经前体细胞。通俗地说，它给的不是成熟神经元，而是“还没毕业”的前体细胞——移植进脑内后，它们要自己迁移、成熟、长出突触，再开始合成多巴胺。产品通过立体定向手术注射到患者脑内，适用人群是对左旋多巴等现有药物反应不佳的帕金森病患者。
支撑批准的是京都大学医院的研究者发起临床试验，结果 2025 年 4 月发表于《自然》（Nature 641:971-977）。公开信息显示，该研究纳入 7 例患者，其中 4 例在治疗后出现运动功能改善。样本量小、缺乏对照，是这份数据绕不开的限制；日本监管选择接受它，靠的是机制合理性与安全性可控。
产业化的一端同样关键。产品由 S-RACMO 在位于大阪吹田的 SMaRT 工厂生产，这是全球第一个专门为异体 iPS 细胞来源再生医疗产品建造的商业化设施。异体路线的意义就在这里：不需要为每位患者单独制备，可以批量化、可以冻存、可以做批签发。2026 年 10 月，AMCHEPRY 的上市后临床研究（4 期）完成首例移植——从批件到真实世界，这一步比批件本身更能说明问题。
三、胰岛这条线：停用胰岛素不等于治愈
zimislecel（原 VX-880）走的是另一条路：把人胚胎干细胞定向分化为全分化的胰岛细胞，经肝门静脉输注。2025 年发表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 I/II 期数据显示，12 例接受全剂量单次输注的重症 1 型糖尿病患者，在 12 个月随访时有 10 例实现胰岛素独立；12 例的糖化血红蛋白均降至 7% 以下，动态血糖监测的达标时间超过 70%，90 天至 365 天之间无严重低血糖事件，外源胰岛素用量平均下降 92%。
C 肽是这份数据里最有分量的指标。患者注射的外源胰岛素不含 C 肽，因此空腹与刺激后 C 肽升高，直接证明移植的细胞在体内定植并自主分泌胰岛素——这是“活着并且在工作”的生物学证据，比血糖数字更难造假。
但代价写在说明书里：因为用的是异体细胞，患者必须长期服用免疫抑制剂。这意味着感染风险、肾毒性、远期肿瘤风险，以及一套终身服药方案替换另一套终身注射方案。试验中最常见的严重不良事件是中性粒细胞减少（3 例）；另有 2 例死亡，一例为隐球菌性脑膜炎，一例为既往神经认知疾病进展，申办方均判定与产品无关。这提醒所有做细胞治疗的人：免疫抑制不是一个可以放在附注里的副作用，它是方案的一部分。
四、绕开免疫系统，三条路都还没走通
行业对“免免疫抑制”的尝试分三支。第一支是封装：把细胞装进半透膜装置，物理隔离免疫细胞。Vertex 的 VX-264 走的正是这条路，结果并不理想，公司已表示需要更多工作，项目未继续推进。第二支是基因编辑的“低免疫”细胞：Sana 的 UP421 用原代胰岛细胞做了 hypoimmune 改造，在未使用免疫抑制的情况下移植，12 个月随访显示细胞存活并持续发挥功能；同一技术正被用于干细胞来源的 SC451。样本极小、研究由研究者发起，是这条数据的前提。第三支是通用型低免疫干细胞库，仍在更早期。
三条路指向同一个判断：细胞本身不难造，难的是让它在一个已经“学过”要攻击胰岛的免疫系统里长期存活。1 型糖尿病患者的免疫系统已经摧毁过一次自己的 β 细胞，它对“新的 β 细胞”不会更宽容。
五、检测端要跟着变的事，与冷静的边界
细胞治疗产品上市，检验科的工作会先变。第一是供受者配型与供体特异性抗体（DSA）监测：异体 iPSC 产品虽然做了配型优化，但重复给药与组织残留仍可能诱导抗体，移植前后需要基线加动态随访。第二是细胞身份鉴别：异体产品必须能区分“患者的细胞”与“产品的细胞”，短串联重复序列（STR）分析是目前最直接的工具，用于排查结节性病灶的来源。第三是效力测定：多巴胺能前体细胞的效力不能只看细胞数，要看分化比例、标志物表达与体内存活能力，这类“效力学”检测目前没有统一标准。第四是疗效的生物标志物：帕金森看影像多巴胺摄取与运动评分，糖尿病看 C 肽与血糖达标时间，两者都需要固定平台、固定时间点，否则趋势无从判断。
对上游企业，这意味着一个新的耗材与试剂市场：无血清培养基、GMP 级细胞因子、分化诱导小分子、冻存液、以及配套的残留检测。日本这两款产品的定价说明了一件事——在现阶段，成本不是靠规模摊薄的，而是靠工艺一步步压下来的。
但必须承认，AMCHEPRY 的 7 例、zimislecel 的 12 例，都不足以支撑“治愈”这个词。附条件批准意味着证据还在路上，7 年之后的再评价才是真正的考试。更现实的判断是：未来三到五年，这类产品会集中在“无药可用、病程严重、支付能力集中”的极窄人群里，然后随着工艺成熟与免免疫抑制方案落地，逐步向外扩。
对国内的启示不在“要不要追 iPSC”，而在两端：一端是合规的临床级细胞库与 GMP 产能，另一端是把效力测定、身份鉴别、DSA 监测做成标准方法。细胞治疗的竞争，最后落在这些不起眼的检测与工艺上。
参考资料
- AMED. Japan's R&D and Application Practices toward the Realization of iPS Cell Therapy. 2026-02. https://www.amed.go.jp/en/news/topics/20260220.html
- Sumitomo Pharma. Approval for Manufacturing and Marketing Authorization of AMCHEPRY in Japan. 2026-03-06. https://www.sumitomo-pharma.com/news/20260306.html
- Reichman TW, Markmann JF, Odorico J, et al. Stem Cell-Derived, Fully Differentiated Islets for Type 1 Diabetes. N Engl J Med. 2025;393:858-868. https://doi.org/10.1056/NEJMoa2506549
- 投资上海. 中日企业拓展上海生物医药合作空间. 2026-10-21. https://www.investsh.org.cn/cn/investsh/gjsy/2026102113315783730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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